他压了许久火气,面上还是显露出几分。季驰光前桌的椅子被他重重一拉,四条椅子腿儿划拉过地板,摩擦出“嗞啦——”一声响,十分刺耳。
季驰光听到这声音,猛地抬头。他刚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发觉梁伽澄和江瑜过了来,现在见到了人,便扯了嘴角摆出一个难看的笑,和他俩打了声招呼。
就连江瑜都被梁伽澄弄出的这声动静刺得回了神,他和季驰光以及宋羲打了声招呼,走了进来。
唯有宋羲,应了江瑜的招呼后,确保季驰光不会再抠指甲了,才不慌不忙地收回手。他撑着头坐在季驰光旁边,眼神是不离季驰光的,就当没看见梁伽澄。
梁伽澄见宋羲的做派,嘴角撇了一下,随后也当没看见他。只是见季驰光眼睛红红的,伸手就要去碰。
只是他还未碰到,旁边斜插出一只骨节分明又略显苍白的手,铁钳似地制住了梁伽澄的手腕。
琉璃似的大凤眼淡淡瞥过梁伽澄脚底下踩着的篮球,声音轻到几不可闻,犹如切冰碎玉:
“你手脏,别碰他。”
梁伽澄本来心里就压着火气,被宋羲这一番动作,即刻便爆发了出来。
他猛地甩开宋羲的手,甩了两下才甩开。甩开后又即刻站起来,原本坐的椅子都被他掀了开来,躺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梁伽澄用脚勾起篮球,接在手上又狠狠往地上一砸,“你是什么玩意儿啊?年级第一了不起?我和瓜瓜本来就是队友,我俩平日里碰得可多了,脏不脏都碰来碰去,关你什么事?”
不知梁伽澄这话哪里激到了宋羲,他也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梁伽澄,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江瑜欸了一声,连忙开始打圆场。
见他俩这样,季驰光也顾不上自己心里那些事情了。他也赶忙起来,绕过梁伽澄,把无辜前桌的椅子扶起来,又怯生生地抓着两个男生的衣摆。
季驰光刚刚哭完,鼻子还没通气,声音就瓮声瓮气地,听起来有点好笑:
“别,别这样。都是同学......”
季驰光赔着一副笑脸。这本来就不是他的错。但季驰光似乎总是把自己摆在很低的位置上。
他不及梁伽澄和宋羲高,指尖只捏了他们两人衣摆的一点点,扯了扯,没扯动。
宋羲看到季驰光赔的笑脸,有点不是滋味。
那是一个普通的假日,宋羲一如既往地坐着司机开的车,去市图书馆看书。
他不喜欢和这个家的任何人交流,包括司机。坐车的时候总爱看着窗外,这段往日都在走的道路异常地堵,也不知道是不是旁边道路施工的原因。
宋羲百无聊赖地看车窗外一个个走过的人,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季驰光穿着肥大的反光的衣服,头顶着一顶大草帽,左手拿着一个沾满干涸油漆的油漆桶,右手拿了一个铁盆,他在桶里舀水,然后把水往钻地的机子那里浇,钻地机声音轰鸣,隔着一层玻璃都能听见。
在市图书馆里,宋羲不像往常那般宁静。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在施工路段穿着灰扑扑的鞋子和衣服的季驰光,这样的季驰光和每天晚上在操场上跑步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季驰光并不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学生,他甚至十分普通,所有的事情进度都十分缓慢,宋羲知道。
但他很倔强,笨拙的身影每天晚上,每个周末都独自在操场上跑着,离得远了,人看起来就小小的。若是下雨天,他就在操场观众台能挡雨的地方做蛙跳。
季驰光没有观众,天上偶尔悬挂的明月和昏暗的路灯就是他的观众,偌大的操场就是季驰光的舞台,在每一个普通的夜里,上演着一幕幕不为人知的独角戏。
这是一轮孤独的月亮。
那一天,宋羲什么都没看下去,他的脑子一片纷杂,早早便离开了图书馆。他回住处时又经过那一段路,这一次,他下意识地往施工路段望过去,又看到了季驰光。
季驰光还是穿着那一身肥大的反光衣,头上的草帽还成了黏着油漆的安全帽,浑身脏兮兮,一身尘土。此时正端着铁饭盒在修路的马路牙子那里吃饭。他蹲在队伍最边的位置,一个领头的人呵斥了他,似乎是让他吃快一点,他便一边赔着笑脸,一边扒饭,三两下就把饭给吃完了。
吃完后,他就赶忙站起来,手胡乱地在衣服上蹭了蹭。又拿起那个桶,鞠着腰在路面上洒水。
想到这,宋羲便握紧了拳头,心似被钝刀磨过,带着一阵阵痛。
他冷冷地剐了梁伽澄一眼,率先坐下了。
梁伽澄见宋羲先他一步坐下,他“嘁”了一声,嘴上却是挂了胜利的笑,也跟着坐了下来。
见两人都坐下了,季驰光和江瑜才松了一口气。
一想到宋羲刚才那样,梁伽澄心情不由得大好,他声音也轻快了起来,对季驰光道:
“瓜瓜,快走吧,训练时间要开始了。”
谁知季驰光听到这句,脸色微微发白,嘴也动了动,他一时没说话。过了好几秒,季驰光才低着头,绞着手呐呐道:
“我,我今天不太舒服。我不去训,训练了......”
季驰光想要逃避,但他一说完这句话,鼻子又开始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