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嬉的眼泪浸湿了那条卡其色的方格围巾。病房里开了空调暖气,但围巾湿湿地贴在手背上,季驰光觉得有点痒,还有点凉。
但他没说什么,反而是反抓着赵不嬉的手,像是在安慰他。
“对不起瓜瓜、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和我姐的错,是我们造成的。”
“你是、是、是......肺癌......晚期。”,赵不嬉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像是无地自容,脸上又满是懊悔。
他握着季驰光的手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上,眼泪就像是流不尽那般。
宋羲高考前离世,季驰光备受打击,成绩一落千丈,后面好几个月的模拟考和月考都不是很理想。
高考的时候果不其然,文化课没考好。哪怕季驰光在省赛上拿了金牌,最终还是没能进他心仪的体育院校,而是上了一所非常普通的师范大学。
师范大学里面没有体育专业,唯一能挨边的就是体育教育专业。——季驰光就是学那个的。
这个专业属于教育学,是季驰光最头疼的文科范畴,在学校里,他认真学习,但奈何成绩还是不好不差。赵于勤和赵不嬉和他相隔千里远,而且三人都不是一样的专业,谁都没能帮到他。
在大学放寒暑假的时候,他们三四个人总是会聚一聚。季驰光的宿舍住了四个人,除了季驰光外,其他三个男生都是老烟枪,在大二的时候,季驰光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烟瘾,假期聚餐的时候,有时候他就会躲到阳台或者室外,一个人独自抽烟。
他抽得不多,每天大概一两根左右,只有每逢宋羲生日或者忌日的时候,他就会抽得多一点。
季驰光没再聊起宋羲,大家伙也识相地避而不谈。
所有人都知道宋羲离世的事情对季驰光打击很重,抽烟这种事情,也就劝了几回,但季驰光只是默默地不在他们面前抽。戒烟却是从来都没戒过的。
季驰光在学校的成绩不上不下,四年之后,无惊无险地毕业了。在校四年里,季驰光学了自己不算感兴趣的专业,出来了也不知道想去做什么。
那时正逢考编季,赵家姐弟就压着季驰光,监督他考编。
那几年的考编并没有像现在那么卷出天际,季驰光选的岗位都没有太大的专业要求。
他知道赵于勤和赵不嬉是为了他考虑,所以很感激,也很领情。那段时间季驰光一直都在忙着考试,学校校考、事业单位的、国有企业的都有参加,整个人忙得和陀螺一样。
最后一家小学和一家国有企业录取了季驰光,公示期时,赵家姐弟和季驰光都难以置信,那家国有企业居然是国家烟草总公司。
本来三人都觉得这个单位没有胜算,毕竟这种单位的岗位很难用常规的方式考上去。
报考的时候也是因为这个设岗的区烟草部门就在季驰光他们的省会,离家里很近,周末高铁坐个二十分钟就可以到家,就和以前在学校的里住校的学生一样。
报名时其实三个人都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想着试试撞撞运气而已。
但是季驰光就是过了,公示期时他的大名明晃晃地出现在网页上,奇迹般地,这个香饽饽就是落到了季驰光的口袋里。
除了这家国企烟草公司,季驰光还报了家附近的小学和省会的小学,还有家附近的事业单位,社区什么的,但是几乎都是一轮游,全部都落空了。
唯一一家录取他的小学在季驰光读大学的城市,离家有上千公里。最后季驰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回到家乡陪婆婆。
于是他选择了区烟草部门。
季驰光在单位里面做基础工作,工作内容比较繁琐,但是还是每周都有空回家和婆婆吃吃晚饭。
单位的工资不高不低,季驰光开销不多,给家里花一些,自己又买点小东西,每个月还能存下一笔。
虽然工资不算十分高,但国企单位的福利倒是挺好的,起码五险一金顶格交,而且还会购买商业医疗保险,年节福利也不缺,还有饭堂吃和宿舍住。
上头的领导偶有纷争,但是和季驰光这个小虾米一点关系都没有,在单位的这些年,季驰光每天都兢兢业业地工作,单位的同事也都挺好相处的。
要说唯一不算很好的地方,就是烟草部门的人天天和烟草尼古丁打交道,香烟的危害这里的人最清楚,但是单位里还是有大把老烟枪,很多同事都抽烟,每次开大会的时候都烟雾缭绕。
季驰光自己抽烟不多,在单位的二手烟却吸得足足的。后来季婆婆去世,他就抽得更凶了。
“是我、和我姐的错,如果我们不让你考编,你就,你就......”
赵不嬉泣不成声。
听到赵不嬉的自责,季驰光失笑。他摇摇头,苍白的嘴唇抖了抖,随即又拍了拍赵不嬉的手:
“不怪你、不怪你们、怎么会怪你们......”
季驰光本来就是有烟瘾的,在前世做清洁工的时候,他就经常抽烟了,而且抽得还是红塔山这种味大劲足的。所以得肺癌这种事情,怎么都怪不到赵于勤和赵不嬉身上。
“没事的,没事的......不哭。”,季驰光费力地从床边扯了一张纸巾,给赵不嬉递过去。
赵不嬉接过纸巾,病房又陷入了沉默,季驰光盯着白色的天花板,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他知道自己没多少天了。
季驰光抿了抿嘴,最后他轻声道:
“不嬉,我想出院,我想去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