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羲记性好,认出了这群人不是刚才来的那些。他颦了颦眉,觉得这群人的氛围奇怪。便微微偏了偏身子,想要挡住了他们探究季驰光的目光。
但一行人很快就走到了季驰光的病床前,众人簇拥的老人衣着简朴,拐杖都像是自己随便弄了一块直溜的树枝削出来的,但显然很德高望重。
他一见到季驰光,眼泪便流了下来:
“小光......你是小光是吧......”
确实会有人这么叫他......但这种叫法已经算是小名了。季驰光很清楚他并不认识这个老人家,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老人家会知道他的名字,而且还那么激动。
一个不认识的老爷爷叫自己的小名......季驰光只觉得怪怪的,他怔了半天,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反应。
但见到老人流眼泪,又用期盼的眼神看着自己,季驰光便也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回答道:
“对,我是小光。”
听到季驰光的回话,孟老村长老泪纵横,他接过身边的后生给他递过来的纸巾,沾了沾失控的泪水。又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细细看着季驰光,看着看着,他又哭了。
“你长得,和小梅还有荣生一模一样。”
“小梅......荣生?”,季驰光念出这两个陌生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小。随后他说不出话了,像是哑了一样,看着老村长。
“你的妈妈叫今梅,爸爸叫谢荣生。”
今梅和谢荣生是大学同学,三十年前的大学生何等金贵。今梅和谢荣生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中杀出血路,读了名牌的师范大学,是人中龙凤中的人中龙凤。
谢荣生比今梅大一点,他俩在大学的时候就成了男女朋友,原本打算一毕业就结婚。然后留在学校里,安安心心地做个老师。
在大四毕业那年,学校里组织了一场调研,他们来到了西南。
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到了西南匮乏的资源和落后的经济,以及像是永远都走不出去的群山。
他们考虑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留在这里,教书育人。
“他们说教书育人是他们的天职,在哪里教不是教。”
于是大学一毕业,两个刚结婚的年轻人就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大城市的高薪工作,背着行囊,来到了西南的山区做山村教师。
这块地方前几年才村村通,实现了从黄泥土房到自建小楼的转变。那个年代的西南山区更是极度艰苦,连水电都很匮乏,更不要说天然气了。
饮食不习惯,洗不上澡,蚊虫叮咬都是家常便饭。
得知又有两个大学生会过来他们这里支教,村子里的人都没什么反应,更没有什么兴奋之情,就连孩子也一样。
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那些嚷嚷着要实现理想的支教大学生来了又走,已经见怪不怪了。
没办法,这里太苦了。生活在这里的人世世代代都在与贫瘠和匮乏作斗争。
大部分人都吃不得这样的苦,他们以为今梅和谢荣生也是这样。
一开始的时候,村民和村里的小孩都对他们很冷淡,毕竟刚培养出感情,没多久就说受不了要回家。
这种事情发生太多太多次了。热情被凉水泼得多了,情感也是会被消耗掉的。
但今梅和谢荣生不一样,他们大学一毕业就来这里教书,这一教就是十多年。
他们把许多孩子都送出了大山。让这些孩子摆脱了抬头看青天,低头看黄土的命运,让他们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你刚出生那一年,这里发了一场大洪水。”
乡村学校就是一个大一点的院子并两间黄土房子,大院子院门插上旗杆,挂着国旗就算是操场,给学生活动身体和周一升旗用。
两个土房子就是两个班,一个班是初中,一个班是小学。学校一共总共有四十多个孩子。
小一点的孩子上小学,小学读完就可以到隔壁班上初中了。
这里实在太穷了,四十多个学生只有四个老师教,其中两个包括今梅和谢荣生,还有一个老师兼任校长。
剩下的一个老师是从村子里面出去读书又回来的孩子,他和校长都是村子本地人。所有老师都身兼数职,教很多门学科,校长也不例外。
西南夏季多雨,那一天天气预报说会下小雨,眼见着天色暗沉沉的,校长和那一名本地老师都在地里抢收庄稼,——没办法,这块地本来就穷,糊口的口粮都是很珍贵的。
当时小光还小,还没满周岁,就先取了一个小名。今梅说按照她老家那边的说法,小孩要周岁才能取大名。
小光那时候还不会走,今梅和谢荣生上课的时候,就用背带把小光绑着在背上。
小光很懂事,不怎么爱哭,父母上课的时候总是很安静的,最多咿咿呀呀几句,下了课,学生都喜欢逗小光玩。
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初中的学生也要参加中考,学习任务紧张。
大山的孩子明白读书的珍贵,他们不会考试走错考场,也不会忘带准考证,他们珍惜每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所以哪怕要放假了,都没有一个人敢松懈,学生们都在教室里认真学习。
本来广播说的是小雨,但是后来雨下了许久都不见放晴。最后雨势越来越大,雨点落到身上甚至都会有痛感。
夫妻俩觉得不对,于是紧急把学生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今梅留在那里看护转移的学生,谢荣生则回教室里去背一个行动不便的孩子。
好不容易把那个孩子也送到了安全的高地,今梅拉着谢荣生的手,想要把他一起拉上来。但是山洪突发,洪水裹着砂石迅猛冲来,冲断了上屋顶的梯子,谢荣生连同拉他的今梅都被一起冲走了。
“小梅33岁生的你,我们村里的接生婆接生的。那一年荣生35岁了,你的屁股上面......”
老村长比划了一下,他一说,季驰光便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自己的尾椎骨,老村长见到他的样子便笑了,笑着笑着他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听到老村长讲往事,那些年轻人也呜呜咽咽的,偌大的病房里面,只有一片压抑的哭声。
“是的,当时把接生婆吓坏了,还以为你是什么小妖怪。但你爸爸马上就抱起你,连说只是胎里发育不良,是病而已。”
“那年,他们俩本来想等上初中的伢子们考完试,放暑假的时候,带你去首都的医院看病的。还说先看一下做手术要多少钱,起码先把尾巴切了。”
“他们那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说如果手头钱不太够的话,可能还要向乡亲们借一点......”
找到夫妻两人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谢荣生将自己和今梅一起绑在了树干上,两个人的双手高高举起,僵硬的手上举着一个哭得脸色发紫的婴儿。
季驰光听着听着,眼泪越流越多,最后他不顾骨裂的疼痛,无法抑制地嚎啕大哭,沙哑的哭声传遍了走廊。
原来哪怕他的身体畸形,他也从来没有被父母抛弃。
他还能活着就是父母对他爱的最好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