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修路,开不进去了,要抄山路上去,你走不走得了?”
果然,宋羲话音刚落,女人就也说了一句:
“小光,前面修路,我们要走小路上去了。”
季驰光连连点点头,忙道:
“走得了走得了。”
他说完话,就扶着小巴车的椅子起身,拉着宋羲的衣服袖。跟着众人一起下车去。
季驰光和大家一起走小山路上去。走得累了,喘气肋骨还会微微的疼,所有人都有默契地走得慢了点,慢慢地等着他。
季驰光和宋羲并排走,宋羲转过脸,默默地看着季驰光的脖颈。
西南这儿不是很冷,饶是季驰光受伤,但他还是怕热的。只穿了一件T恤配一件运动外套。宋羲看着季驰光被衣服布料掩盖得严严实实的身体,——就连后脖颈露出来的地方都能称得上光滑。
他想起前几天待孟老村长领着村民走了后,季驰光便撩起后背的衣服给他看。
季驰光的脊椎骨最下面是一道增生又丑陋的疤。
宋羲看不到季驰光的脸,只能看到他默默摸了摸自己尾巴骨后面那个凸起又丑陋的疤。
“是脊髓栓系综合征。”,季驰光声音有点茫然,“其实就是很多节脊椎骨黏连在了一起,所以长出了猪尾巴,就像《百年孤独》里的小孩一样。”
听到季驰光说他的猪尾巴,宋羲不觉得奇怪。季驰光喝醉那天他已经说过了。
宋羲默不作声,良久才“嗯”了一句,眼睛却盯着季驰光的背。
光洁的背上,有一道S型的伤疤。
那条因为猪尾巴切除而造成增生的疤痕,在这条几乎贯穿整个后背的S型伤疤面前,显得那么地微不足道。
宋羲张了张嘴,往前走了两步,不由自主地伸手碰了碰后背那道狰狞的疤痕。
疤痕凹凸不平,宋羲一模上去,就像被烫到了那样。猛地收回了手。
“疼吗?”,宋羲近距离看着那道像蜈蚣一样的疤痕。像是怕语言尖利一般,轻声地问出了口。
“啊,这个还好,做完手术头两天有点疼......”,季驰光知道自己脊椎侧弯手术的疤很大,琢磨着估计是吓到了宋羲。就连忙把衣服放下来,转过身,冲宋羲笑了笑。
“只是当时的手术条件没有那么好,所以伤口开得大了一点,当时那个医生爷爷说其实脊椎侧弯最好在身体发育完之后再做会更好,但是他说我情况比较特殊......”
季驰光絮絮叨叨,努力地在模糊的回忆里面找出看病做手术的记忆,但是记忆过去太久了,他有点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只是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傻乎乎的:
“反正我被季婆婆领养没多久就做完了手术。以前我每次洗澡的时候看到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一只长着猪尾巴的虾子......,做完手术之后我又带了支具。”,季驰光伸手比了比,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时候我又觉得自己像个小乌龟,但都是水产......”
回忆中断,季驰光捂着肋骨咳了两声,宋羲忙给他拉上外套拉链,生怕他再受凉。
众人迁就着季驰光的身体,走了好久才走到了山顶。山顶这里果然有一大片坟地。
村里的坟地不像是市区里面那种规规整整的商业福地,这片坟地是村里人自己开垦的。湖下村的村民世世代代都葬在这里。
今梅和谢荣生的合葬墓很大,被修整得很好,坟前没有杂草,只是微微落了点灰。
墓前还有刚刚凋谢完没多久的鲜花。看着就像前几天刚刚放的。
村民把腐烂的供果和花朵清理掉,一边清理一边道:
“不知道又是谁回来看了,也没个消息在群里说一下。”
“可能是阿亢叔家的小儿子,那小子不是说要带着老婆孩子移民了,估计走前回来看看老师们。”
“是了,应该就是他,好几年没回国了。往年清明重阳都是他让人送花过来,西人的习惯。”
村民熟练地把季驰光父母的合葬墓打理干净。夫妻墓前香火不断,逢年过节的时候总有以前的学生结伴过来祭拜。一直住在村里的学生更是三五不时就过来看看,所以不需要怎么打理。
女人看到季驰光有点拘谨,便笑了笑,招呼其他人说:“让小光和好好和老师说说话,我们几个就别在这里傻站着了。对了,月哥,我家的宅基地......”
女人把其他人都叫远了,宋羲本来也想走,季驰光却把他拉住了,两个人站在墓前。墓前的香炉插满了香根,炉中香火氤氲。
季驰光刚才站在后面,这时候人少了,他缓缓地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墓上贴的黑白照片。
——这应该是夫妻两人的结婚照。女人扎了两条麻花辫,辫子又粗又黑,她穿着一件老式的碎花衬衫,对着镜头开心地笑。
男人也穿了一件衬衫,也对着镜头傻笑着。
原来,自己这双狗狗眼和嘴唇是来源于妈妈,挺直的鼻梁和黑皮肤是源于爸爸。
“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是晒黑的,没想到爸爸你就是这么黑的。”
笑着笑着,父母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朦胧的泪,滴到了泥地里。
季驰光抹着眼泪哽咽道:
“爸爸......妈妈......”,季驰光的声音很小,似乎是从来都没有叫过这两个称呼,有点不好意思。
他试探地叫出口,哪怕面前不会有人回应他,他也像是有点近亲情怯。
他一边叫,一边看着眼前两个笑着的人,两个人似乎都在对着他笑,后来他才再大声了点,呜咽道:
“爸爸,妈妈。我、我现在在一个很好的高中读书。是学校的体育生,我跑步很快的,还拿奖了!”
季驰光着急忙慌地掏出手机,把自己拿着奖牌和朋友们合照的调出来,对着墓碑,像是要证明给照片上的人看一样。
他亮完照片,收回来之后,又下意识地摸了摸照片上宋羲的脸。随后才把手机收到裤兜里。
“收养我的婆婆姓季,她对我特别特别好,宛如亲人一样。我从小到大,没有吃过什么苦的。”
“啊,对了,这个是我喜、的好朋友,宋羲!”,季驰光卡了一下壳,话到嘴边忙拐了个弯,一本正经地对着墓碑介绍宋羲。
“总之,爸爸妈妈,你们不要担心,我过得很好。”,季驰光说着说着,居然有点说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完全像哽住了那般,最后嘴里满是苦涩。
真是奇怪,季婆婆对他相当好,他也有许多亲朋好友在身边。他几乎没有受过委屈。
季驰光从小没有见过父母,但是如今在父母墓前,他心里的委屈却是怎么止都止不住,最后都变成了汹涌的眼泪,像是盛满了水杯里的水,尽数都淤了出来。
宋羲静静地看着照片上笑着的两个人,他在旁边祭拜的红袋子里面抽了三根香,借着烛火点燃。
见季驰光泣不成声,宋羲默默地挨着他,他伸出手半抱着季驰光,让季驰光的眼泪在自己的肩上流淌。
“叔叔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宋羲认真地盯着照片中人的眼睛,在心里默默道,随即恭敬的在墓前鞠了个躬,然后又将那三根香和季驰光的并排插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