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溶摇头:“不必,同你一处便很好。”
宗曳问她:“那今日为何闷闷不乐?”
星溶笑了笑:“我没有不乐,只是太想你了。”
宗曳起身,行至榻边褪去鞋履:“我有些乏了,早些歇息罢。”
“好。”星溶低应,收拾碗筷退出。
她将碗碟送至厨下,并未立时回房,而是独自飞上屋顶,仰卧着望向无星的夜空。
方才伏案小憩时,她又做了那个梦——梦中有人告诉她,她与素郁身负缔造新生、福泽世间的天命。大劫将至,为救苍生,二人必须同心协力。
可如今,素郁因求她不得郁结成疾,昏迷不醒;宗曳又加速统合陆界,似有直指天宫之势;而她自身近来总是神思倦怠,屡屡昏沉,不知是狼毒未清,还是素郁曾对她做过什么。
她总有不祥之感,仿佛自己时日无多。可她是仙身,本应长生……为何会有这般念头?
正自忧忡,一袭墨袍映入眼帘。
宗曳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要如何你方能开心?”
星溶坐起身,握住他的一只手:“我没有不快,只是出来透透气。”
分明在说谎。她眸中忧色未散,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宗曳双手捧住她的脸,低声道:“你能不能振作些?既选了我,便莫再牵挂旁人。我宗曳从前从未对任何女子动心,亦不屑情爱纠缠。如今既被你招惹了,便别想着轻易脱身。”
星溶道:“我未曾牵挂谁,心里只记挂你罢了。”
“莫要骗我。”宗曳望着她,“仙帝因我抢婚气至昏迷,今日玄灵已将此事告知于你,你因而整日郁郁,是不是?”
星溶:“你不是在外收复领地吗?怎会知晓……”
“此处是龙宫,没有什么能瞒过我。”他凝眸看她,“所以,你是在为他难过?”
星溶摇头:“我没有。”
“那你如何证明,心中未曾念着他?”
或许连宗曳自己都未察觉,他已开始在意她的一颦一笑。见她蹙眉,他便心头不适。
星溶望着他,忽而倾身吻住了他的唇。
她双手环住他脖颈,将这个吻加深,似要将所有未言的情愫尽数倾注。
他微微一怔,心跳骤急,面上亦泛起红来。
星溶吻罢退开些许,轻声问:“这般可算证明了?”
她的主动令他心旌摇荡,可嘴上只淡淡道:“今日……暂且饶你。”
说罢揽她飞身落回地面,又将她抱回榻上,一手仍牢牢环在她腰间。
星溶偎在他怀中,一只手悄悄探入他衣襟。宗曳却握住她的手:“再给我些时日。”
静默片刻,她应道:“好。”
星溶不解,宗曳为何这般能忍?同榻多日,她屡屡撩拨,他却似无动于衷。
她辗转难眠,索性伏在他身上,带点撒娇问:“我思来想去,纵使不成婚,我们是不是……也该做些什么?”
宗曳知她所指,偏开目光道:“在我未能真心爱上你之前,有些事还是莫要发生为好。”
“你都亲我了,还夜夜搂着我睡,我不信你未动心。”
“没有。”
“没有?”星溶微蹙眉,指了指他仍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那这是为何?”
宗曳忙松开手,坐起身欲避开这话头。星溶却自后抱住他:“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告诉我可好?”
宗曳闻言失笑,无奈道:“我这般体魄,你莫非觉得,我不行?”
星溶颊畔倏地绯红:“我、我只是……”
宗曳重新躺下,翻身背对她:“再忍忍吧。过些时日,我自会向你证明,我究竟有没有‘问题’。”
星溶羞得说不出话,自后环住他,不再作声。
夜深时,星溶悄然起身,望着宗曳熟睡的面容,轻叹一声,指尖在他额前虚画一道符印——此术可令人长眠不醒,唯施术者可解。
她下榻更衣,施隐身术潜出龙宫,往石门镇方向飞去。不多时便至石门镇。立于街头,望着万年未改的街巷,恍如昨日。
一切皆始于此……
她行至西河畔。河水早已干涸,荒草蔓生,月色下愈显凄清。
凭着记忆寻到当年遇见上神之处,地貌已非旧观。
星溶凌空而起,袖中灵力倾泻,一道白芒坠向地面。她阖目凝神,心中默念那位上神之名。
片刻,一位白衣女子自地底缓缓浮起——容貌与星溶一般无二,双目紧闭,气息几无。
星溶落至她身侧,扶她坐起,将灵力源源渡入。未过多久,那女子睫羽微颤,竟睁开了眼。
见是星溶,她静了静,轻声道:“多谢你来救我。”
星溶扶她站稳,恭敬一礼:“星溶拜见上神。”
那女子含笑扶她:“不必如此客气。往后唤我‘水月’便好。”
虽容貌相同,水月神色却更显沉静淡然,语速亦快些,细看便能分辨。
星溶忽又屈膝跪下:“星溶有一事相求,望上神成全。”
水月忙搀她起身:“你救我脱困,我自当报答。何事但说无妨。”
星溶恳切道:“恳请水月上神代我回天宫一趟。仙河之水虽已除尽,我却屡做异梦,梦中有人反复告知,不久后仙河将再度泛滥,此世将倾。我不明缘由,如今又不便返天宫,上神昔年执掌结界仙河,或可探明究竟。”
水月沉吟片刻:“可仙河确已干涸,连西河亦随之枯竭。我亦感知不到半分水息。仙子是否忧思过甚,才生此梦?”
星溶摇头:“事情愈发复杂了。那梦太过真切——我梦见陆界与天界血战,而现实之中,仙帝欲重划疆域,陆界首领宗曳亦有攻天之心。无论仙河再泛,还是两界相争,结局皆难善了。我欲阻止,却力不从心。”
“为苍生计,恳请上神返天界一探仙河虚实。若河水确已永绝,自是万幸;若尚有异动,便一发不可收拾。我知此举或属僭越,可这世间,再经不起劫难了。”
水月与星溶之间似有灵犀相通。闻她此言,水月心潮暗涌——昔年她亦为镇河倾尽全力,虽后被封西河,可如今天下将危,她又岂能坐视?
“你我的命运,皆与仙河牵系,亦与这尘世相连。我会返天宫查明河水真相。”水月静默片刻,“只是我若现身,必引仙帝注目。而你与仙帝之间……”
“我与他有一段孽缘。”星溶声音低涩,“我会以灵犀之术,将我与他过往尽数传予你。你我容貌相同,他应不会生疑。只是委屈上神,待查明河水之事,我定设法助你脱身。”
提及素郁,星溶喉间发哽。
水月轻抚她肩:“莫太伤怀。此皆天命而已,但求尽力,无愧于心。当初若非我逃至彼界,你亦不会来此。无论如何,我必竭力相助。”
星溶含泪颔首,将掌心轻贴水月心口,将素郁与自己种种过往,以灵犀之法悉数相授。
感知那些记忆的刹那,水月心口骤痛,几欲落泪。
水月未料到,星溶与素郁之间,竟有这般痛彻肺腑的纠缠。而那个爱星溶如命的仙帝,便是现世在土丘旁捡到她的那名书生。
正因他将她带至那处古怪所在,令她沦为探究之物,她的魂魄才被仙帝擒回,封入西河。
也是他与旁人“幻化”出了星溶,后又同她来到此地。
兜兜转转,原来一切早有千丝万缕的牵系。
星溶安置好水月,悄返龙宫。
她重新躺回宗曳身侧,解去他额间术法,翻身轻轻环住他,望着他熟睡中仍显英挺的眉眼,心道:“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好好爱你。”
翌日清早,宗曳醒来时,见星溶安然睡在身旁,心头暖意漫涌。
原来爱上一个人,根本无需一月之期。
他凝睇她嫣红柔软的唇,不由自主俯身轻吻。
星溶迷迷糊糊醒来,见他正偷亲自己,不由莞尔。
宗曳见她睁眼,动作一顿,耳根微热,忙抬手遮住她眼睛,坐起身去,不让她瞧见自己此刻神情。
星溶却笑:“原来你也会害臊。”
宗曳略窘,整了整衣衫起身着履。星溶自后环住他腰身,他身子微僵,怔了怔。
她便那样静静抱着他,不语;他也默然坐着,不动。
相拥片刻,星溶方松开手,拉他至盆架前,将他双手按入水中。
她默默为他洗手,又取巾帕替他拭面,为他披上衣袍,理好鬓发。
一举一动,沉静而温柔。
她这般待他,是因想起自己尚未成年那几年——苍河便是如此细致照料她的。
他为她梳发,为她净面,将饭食一勺勺喂到她唇边。
如今,她也想这般待他。
宗曳却对她的举动颇为不满,蹙眉道:“你若留在我身边只为做这些,不如离开。这些事岂该由你来做?理当我照顾你才是。”
星溶轻笑:“恼什么,往后我不这般了便是。”
他揉了揉她脑袋:“被你照料的感觉确然很好。只是下不为例。”
“嗯。”星溶柔声应下,“那你好歹也多疼我些。”
“要如何?”
“你对我说一句‘阿溶,我很想你’。”
“只这般?”
“嗯。”
宗曳静了片刻,低声道:“阿溶……我很想你。”
阿溶,我很想你。
这句话,她等了一千多年。
她低下头,转身佯作整理衣襟,不让他瞧见自己神情。
宗曳未察觉她心绪翻涌,只道:“我在外头等你。”
宗曳与星溶同宿多日之事,宗贤既喜且忧。他素知儿子是个有担当的,可既与仙子同寝这般久,为何迟迟不娶?
恐下人闲话,他将刚出房门的宗曳拉到一旁,低声道:“儿啊,这般下去不是法子。星溶仙子为你连仙帝皆弃了,你总不能教她这般没名没分地跟着。要么明媒正娶,要么莫再近她。”
宗曳无奈:“父亲莫非忘了,我体内妖力未除?此力日益强盛,极难压制。若渡至她身,便棘手了。”
宗贤一怔:“所以你们同榻这些时日,并未……”
见宗曳默认,宗贤拍了拍他肩:“苦了你了。”
他盼孙心切,未料儿子身负妖力竟成最大阻碍。
只得寻妻子林芝商议:“是否该请苍青沥前辈再度出山?当年是他诊出曳儿体内妖力,言若不压制,必成大患。如今曳儿已成人,该设法化去这妖力了。”
提及此事,林芝眼圈泛红:“我苦命的儿,自出生便带此劫,如今是不得不为了。”
——
仙殿之中,素郁勉力撑坐起身,面色惨白,唇边血痕未干。
见水月立于眼前,他先是一怔,激动之下又咳出血来。
水月行至榻边,轻拍他背脊:“莫要激动,仔细身子。”
素郁恍如梦中,朝思暮想之人,竟主动归来。他望着她,泪倏然而落,哽咽道:“此番……不走了,可好?”
水月看着这被情爱摧折至斯的人,心头酸楚难言。世间怎会有这般痴绝的男子?
她握住他一只手,轻轻点头。
一切来得太突然,似真似幻。素郁望着她,时哭时笑。
水月扶他坐稳,为他拭泪,又细心喂药。
将药碗搁在一旁,她轻声道:“你若应我几个条件,我便留下陪你。”
素郁眸光微黯。他知她定会为宗曳求情。
未料她只道:“莫限我自由,亦莫碰我。待我真心爱上你那日,自会将全部交予你。我会住在你殿中相伴,但你要振作起来,莫再为情自伤。”
他望着她,沉默良久,方道:“好……我应你。”
水月不忍看他这般凄楚模样,心下暗叹。又扶他躺下,守在榻边照料。
他凝望着这张脸,想起星溶渡给她的那段初遇时的记忆。那时他带她回家,好奇地打量她,总爱抱着她轻抚毛发,喂她各样新奇食物,为她沐浴,甚至拿着令她害怕的扇子对她吹个不休。
那时的他还是个明朗鲜活的少年,如今却成了这般忧郁沉疴之人,再无当年半分飞扬神采。
她握着他的手,守了一夜。而这一夜,是素郁此生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这日,长云与长姗至凤凰宫寻玄灵。到时正见怀瑾扯着玄灵衣袖往房里拽,口中嚷着要与他“双修”。
玄灵见长云、长姗到来,羞窘得无地自容,恨不能立时隐去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