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直言。”

他指着地上的毛绒圆形饼状物体，问道：

“我们的帐篷，指的是这个狗窝吗？”

“嗯！怎么样？好歹是现代化工业产品，比他们找来的十七世纪原始睡袋强吧？”

牧章笑呵呵的说，拍了拍狗窝的边缘，示意他们一块过来睡。

“不过，我觉得挺奇怪的，他们的狗窝为什么会这么大？难道养的是地狱三头犬吗？”

程晚扶着额头：“这种不吉利的话可以不要说吗……”

“哦哦，不好意思啊，忘记我们在白洞里了，没事，这狗大是大了一点，但也没到异种那份上，誓死捍卫巨型金毛狗权啊。”

牧章啪嗒一下，往狗窝上一躺，很是惬意的叹了口气。

“今晚月亮真红。”

周遥无言的看着他，默默开了一个“净化”。

没反应。

不是被污染了，是这人的精神状态就是这么美丽。

周遥：“我去那边睡，不打扰你们了，今晚守夜怎么排？”

“我们还没排呢，你和郁队刚打怪辛苦了，今晚就不用你们守夜了，魏心音受伤了，伤员也不用守了吧？我们这边出人，三个够了。”

牧章兴致勃勃的说，他倒是既来之则安之，完全看不出身处白洞的紧张感。

“郁队，你怎么看？”

“一队出一个人吧，我守第一轮，你们队第二轮，等会云镇川过来了，让他们队守第三轮。”

郁沉柯公事公办的说，对于守夜这种事，他没什么需求，反正……在白洞里，没东西敢动他。

“对了，云镇川还在外面装颓废青年，你去把他叫回来。”

周遥径直找了一堆干草，将衣服上的兜帽拉到头顶，随意在草堆上躺下。

这就是牧章说的十七世纪原始睡袋，看起来是粗糙了点，但干草堆经过晾晒，正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那是阳光和草叶混合的味道，有种安神效果，躺下的瞬间，他仿佛回到了童年，可以嗅见自然清爽的味道。

平时被消毒水和实验室环绕，这点粗糙的香气，反倒格外令人怀念。

“怎么睡得这么快，”郁沉柯摇摇头，“小猫一样。”

他只比周遥迟上几步，刚看见周遥在这边的稻草堆上躺下，他就过来了。

没想到，刚一过来，就看见这人将自己整个人都罩在外套里，睡得不省人事。

倒不是想说周遥不谨慎，他完全有实力随时随地睡觉，白洞里百分之九十九的怪物，即使在睡梦里偷袭他，也很难占到上风。

更何况，还有他在周遥的身边，不会让他受到半点伤害。

郁沉柯只是觉得，这群人类，还是让他太累了。

比如那个云镇川，手下变成了怪物，这是什么很值得惊讶的事情吗？

在那又装又演，折腾了半天，还仰头看着周遥，好像自己很脆弱似的，什么意思？要让周遥同情他吗？

郁沉柯的眉头拧起来，看着眼前的人。

这个人，为什么真的会露出那种怜悯神色，不仅站着不动，等了云镇川整整五分钟，还亲自动手，帮他杀了那个污染者？

他不知道，这样是对自己残忍，对云镇川仁慈吗？

就凭那个云镇川在他的面前，说了一段关于军校的废话吗？什么我和他一起上学，我们关系最好，这种事很重要吗？

还是说，周遥在那所人类联盟的军校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让他感同身受，念念不忘？

这就是人类的感情吗？

一旦和另一个人类有相似的经历，就会产生共鸣，进而开始心软，甚至是愿意做一些自己平时不会做的事情吗？

郁沉柯觉得困惑，他那颗虚假的心脏正在真实的跳动着，有某种诡异的东西正在他的头脑中发酵，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很不舒服。那种东西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游刃有余。

“真奇怪。”

郁沉柯喃喃道：

“我明明只是觉得你很有意思而已。”

十年前，祂终日高坐于众神殿中，注视着永恒的时间，看着虚无的长河川流不息，只觉得无聊、无聊、彻骨的无聊。

只有那一天，祂看见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碎片。不重要的东西，没意义的事物，世界上无限堆积的无聊之中，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光影。

足以映亮冥河的滔天火光中，周遥跪在地上，双手染满鲜血，闪烁的泪光正从他的十指之中流出来，他的面前是堆积的尸骨，他也快要死了，摇摇欲坠的身体，白皙皮肤上泛着不正常的红，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手松开后，那张脸上是脆弱茫然、看起来下一秒就会崩溃的神情。

但他还在往前走，赤足踩在滚烫的火焰上，任由火焰烧灼着他，他好像感受不到痛了，只是不停的往前走，杀光身边每一只怪物。

就好像只要这样做，他的朋友就会再次醒来。

就好像只要这样做，他的世界就会得救。

这种生物，是叫做“人”吗？

祂问。众神殿上，又有人醒来，无序言语层层叠叠。

是。你有兴趣？

我有。

太无聊了。祂说，这个“周遥”，有意思。

嗯，不如……

祂先动了手指，捏住那片藏有“周遥”的碎片。祂知道同族在想什么。祂们早已看见了世界的秘密。生命没有意义。

祂不会让祂们抢走“周遥”。

郁沉柯摇头，将太过遥远的记忆抛在脑后。

为了来到周遥身边，祂捏造出了“郁沉柯”这个身份，篡改一整个位面的记忆，本来是件麻烦事，但“猎犬计划”为祂提供了许多方便。

利用周遥的实验数据，祂顺利将郁沉柯的人生灌输到了相关人员的记忆里，也灌入了周遥的脑子里，最后那一场实验里，作为周遥的战友，祂度过了一段美妙的时光。

而后，郁沉柯一做二不休，干脆给自己捏了一个机械身体，一点血肉化作大脑和心脏，已经很够用了。

只不过，周遥醒来后，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周遥才会识破他的身份？才会意识到世界上根本没有郁沉柯这个人，这一切都不过是那场实验里，给他打上标记还觉得不够的邪神，一场恶劣的游戏？

被他发现的那一刻，一定很有意思吧？

那张冷淡的脸上，到底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会像那个晚上一样，仰起脖颈，咬着嘴唇，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又沉.沦其中，被他拥抱、占有、灌/满、打上标记，变成自己的所有物，明明知道在发生什么，却又不敢相信吗？

会生气吗？会痛苦吗？会茫然无措吗？

光是设想那个画面，郁沉柯都会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热的跳动，恒温的皮肤上都泛起热意。

这就是作为人类的感觉吗？

郁沉柯饶有兴致的注视着熟睡的人，周遥睡着的时候，会比平时显得柔和许多。

平时总是紧紧抿着、以至于显得太过冷淡的唇，会变成安静的弧度，碎发落在耳边，在皮肤上落下一点阴影，令他看起来更像是联盟宣传片里的学者，有种温柔的书卷气。

他的指腹从流畅的下颌线上滑过，触感细腻，犹如上好的羊脂玉。

不等他描摹完周遥的眉眼，手腕已经被人抓住了。

周遥睁开眼睛，明显带着怒意，不知道是因为被摸了下巴，还是因为被吵醒了。

“郁沉柯。”

他一字一顿的说：

“你半夜不睡觉，盯着我看是什么嗜好？”

“只是盯着你看吗？”郁沉柯不仅不收敛，反而笑得更放肆，“宝贝，我是在摸/你。”

在他的身后，一道悠长的钟声，正在从主街传过来，将所有人吵醒。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浓密的黑雾已经笼罩了小镇，嘶哑苍老的声音正在一遍又一遍的喊着：

“钟声响起，宵禁开始。”

“不听话的孩子，你在哪里？”

“你看，”郁沉柯反手扣住周遥的手腕，将他拉过来，“我只是提前预警一下。”

“有麻烦来找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