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自觉又一个冷颤。
苏潋歌忙忙口叼鱼舍利,然后趴在木板上找北斗七星。既是瞧不见指路山脉,她便只能指望北辰。半个时辰内,一定得游回岸去。
正在这时,似有滑腻之物擦着她小腿掠过。
苏潋歌猛地绷起心弦,一把拔下先前扎在发髻里的采珠刀。
采珠刀作为撬蚌壳的刀,刀尖坚固却算不得锋利。然眼下,这已是她最拿得出手的利器。
深吸一口凛冽海风,苏潋歌的眼眸在夜色中似要燃起两簇焰火。坐以待毙可不是她行事风格,循着北辰的反方向,她双臂用力划开水波,拼命前游。
那抹滑腻之感实非错觉,竟一路追着苏潋歌,一而再再而三地擦过她小腿和腰间。
是可忍,孰不可忍。
眼瞅着海岸不出半里之距,她丢开长板,一个猛子扎进海里,誓要捅死那条登徒浪鱼!
“浪鱼”也是没想到,两条腿的陆人竟能生出鲸鲲一样的心,身处水中也无所畏惧,手里拿根尖东西就敢扎他?!
海水吞尽所有声音。
采珠刀的刀尖狠狠划擦过铠甲质地的鳞片,却溅不出丁点儿火花。
苏潋歌于水中只见得老大一条鱼尾巴。
仅一晃而过,竟在她眼底映下绚烂若朝霞的流光————什么东西?会发光的大鱼?
“大鱼”刺溜一下蹿出老远,而后反拧过腰身,猫儿追尾一般徒劳地去瞧自己的“鱼屁股”。苏潋歌那一下虽然没能伤着他,但疼是真的疼,好像还在他鳞甲上留下了白痕?!
“大鱼”不信邪,摇曳着鱼尾猛猛发力。
于是就见泛着流光的层叠鳞片仿佛偷得一刹朝阳,照得海中方圆三丈都亮如白昼。而他类似陆人的臀腿之处,明晃晃的,竟真被划出巴掌长的印痕。
—————他毁容了!
于鲛人而言,尤其是男鲛,尾巴即门面,愈是绮丽愈是本钱。而他,拥有这么一条绮若云霞的尾巴,可以想见,他就是鲛人族数一数二的真绝色!
然现在......绝色破相,白璧有瑕。
再要求偶,怕是没有女鲛能看得上他。
越想越是难过。
男鲛嘴巴一咧,露出一排细密尖牙,眼角不断结出小珍珠。
苏潋歌就在这时潜到他身后。
她一手反握采珠刀,刀尖直逼鲛人颈侧;一手抓过小珍珠,指尖一捻————还真是珍珠?!
所以……这世间当真有泉客?
等男鲛醒过神,就发现自己已受制于人。
可水里终究是鱼的世界,人想作威作福,还得看鱼答不答应。
只见上一刻还在掉小珍珠的爱美男鲛忽而眼眸转厉,不过才要甩尾反击,那不算锋利的刀尖就已深深扎进他脖颈里。
撬蚌壳一撬一个准儿的采珠刀,撬没有鳞甲保护的细长脖颈简直不要太轻易。
男鲛愕然瞪大眼睛,却再做不得反应,脖颈间扎着采珠刀,缓缓沉进海里。
苏潋歌之所以不拔刀,就是不想鲛人的血水再引来其他怪东西。旁的人,或许会觉得泣泪成珠的鲛人奇货可居,杀之可惜。但她这人,只信奉先下手为强!
…….
何况那鲛人还长一嘴的牙。
若是被它咬一口,可不止掉去二两肉。
*
破开长浪,游至彼岸。
苏潋歌一身湿漉漉地步上沙滩。粗糙的贝壳和沙砾磨得人脚底生疼,却磨不平一颗要讨公道的心。
听说泓泽县的“三不管”县令在半月前就到了任期,早早卷铺盖跑了。而新来的顾县令则合了“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句话,第一把火就是整治了县衙那帮比地痞还流氓的混账捕快。
她想,这新来的县太爷既然是个肯管事的,那么也该管管她,管管先前那十个被献祭的新娘。
于是,蒙尘三年的堂鼓终被敲响,敲得震天响。
敲得酣睡的人们纷纷滚落下床,敲得灰蒙穹苍乍出一线天光。
咚!
咚!!
咚!!!
朱红大门似乎也被鼓声催得急了,忙忙打开。
当值的衙役眼角还粘着眼屎就钻出头来:“敲敲敲,敲什么敲,要死了你!”他睡眼惺忪,脾气倒是暴,连人都没看清就破口大骂。
苏潋歌见有人应门本想放下鼓槌,但力有惯性,她收势不住。
于是又闻一声巨响,响得那衙役的心都重重蹦了一下。他蓦地瞪大一双眯缝眼,就见堂鼓漏了,堂鼓倒了,堂鼓架子也散成条了。
而罪魁祸首正拎着鼓槌,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待会儿给你修,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