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她的叙述,随行的鲛人依次上前,借人饵的遗留记忆,仿着她们的语调声线,说出她们的临终遗言: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牛村长家里不也有姊妹?!”
“放开我,放开我,什么祭海礼,什么鬼龙王,听都没听过。”
“白村长,嫁给龙王……家里真的不用再交税了吗?”
“濑潮声,我身子都给你了啊!”
“娘啊,娘啊,救我,救我!”
“我好恨呐,好恨啊!!!”
……
………
分明已沉进深海的话,这一日重见天光。
那些不甘的,不愿的,威逼的,利诱的,和委身妥协仍不改献祭命运的真相,终于能被人听见。
四个村长有三个脸都绿了。
老涂望着苏潋歌,脸上一片空茫。
最后是“鲛人奶奶”站出来,重新说起那历久弥新的画面————雨夜、奔逃、高举的铁锤,以及少女那声绝望的“爹”。
围观百姓俱哗然,惊疑与愤怒的低语声如浪潮般涌翻。
“这么说根本就没有龙王,是海老撒谎了?”
“祭海礼为什么是五年一次,究竟是谁定的?”
“别忘了五十年前的风暴潮,淹了多少户人家。”
“你也会说五十年前了。”
“如果没有龙王发怒,也无需龙嫁新娘,那那些姑娘…….那些姑娘……”
“让海苟出来对质!”人群中,一头发花白的老妪嘶哑着声音喊道,她眼眶含泪,眼神□□地望着海家,因为她的小女儿正是被献祭的龙嫁新娘之一。
「娘啊,娘啊,救我,救我!」
那分明就是春花的声音。是她孀寡带女,势单力薄,才没能护住自己的女儿。
“对啊!对啊!”
“快滚出来!”
“出来说个清楚!”
众人目光灼灼,七嘴八舌叫嚷着,势要逼海苟出来。
于是下一瞬,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
却是两行手持木盆、面色狠厉的家丁护院鱼贯而出,眨眼间就围上苏潋歌领头的鲛人群。他们二话不说扬起木盆,将盆中灰白粉末朝着苏潋歌他们奋力泼洒。
霎时间,粉尘弥漫如雾,便是围观的百姓都遭受波及,呛咳着退开几步。他们一手掩鼻,一手挥舞,叽叽喳喳地问:“这什么玩意儿?石灰粉吗?”
海苟的私库里没有堆积如山的珍珠,也没有享用不尽的金银,就只有成堆成堆的熟石灰,填平大海都够了。
鲛人上岸岂止走路不利索这一个弱点,他们碰到海水会现形,碰到石灰粉是又痛苦又会现形。
只听得连声惨叫,鲛人们纷纷跌倒。
石灰粉触及他们的肌肤与鲛纱时,竟如滚油泼雪般发出“嗤嗤”声响。
鲛人们疼得闷哼出声,额角颈间青筋紧绷,双目充斥蛛网般的红血丝。清晨新买的鞋子掉一地,化出的双腿竟又统统变回鲛人尾。
苏潋歌是其中最不明所以的那个。
初为鲛皇也没人告诉她————鲛人竟然怕石灰?!
赤红的鱼尾慌得急拍青石板路。
原来弱小可怜又无助是这等滋味。
浑身灼痛已算不得什么。
这份为人鱼肉的屈辱……这份屈辱!
她指尖扣进石板间的缝隙,一个用劲————
指甲劈了,石板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