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知道您是探花郎,我就寻思着,得弄点配得上您身份的好酒。这不,我特意照着古方,试酿了几坛 ‘桃花酿’————清甜可口,不易醉人!”
说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啥,我还自作主张,借了您探花郎的名头,跟客人吹嘘,说这酒连探花郎喝了都说好。今儿赶巧遇上了,您可得赏赏脸,真尝尝!咱不要钱!”
元祯正愁不想那么早回去,闻言几乎没怎么犹豫,顺着掌柜的拉扯,就坐条凳上了。
谁承想,说好不易醉人的桃花酿,后劲竟然那么大。
元祯的酒量本就不济,几杯甜酒下肚,热意便从胃里一路烧到脸颊,眼前的人影也开始晃荡。
但这回,他没像上次那样直接醉死过去,反而像是打开话匣,拉着掌柜就要唠嗑:
“店、店家……我、我今早……做了一件,特别……特别对不起我家娘子的事儿……”
短短一句话,被酒意干得稀碎。
也就掌柜的对他有探花滤镜,耐着性子听了,还往下接话茬:
“哎哟喂,您做啥了呀?”
元祯断断续续,垂头丧气,“我……我当着她的面,亲了别的女子。”
“嗬——!”
掌柜的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把元祯打量了好几遍,脱口而出:“那你还活着啊?”直接就不喊「您」了。
元祯:“???”
那我先死为敬?
掌柜的说完就觉失言,赶紧找补:“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娘子脾气可真好!这要换我家那虎娘们儿,”他说着一缩脖子,伸手摸上膝盖,心有戚戚道:“我这波棱盖都得跪秃噜皮了。”
元祯听了,一双桃花眼也瞪得溜圆,“你家娘子……这么凶啊?”
“那也不是!”掌柜的话锋一转,立刻维护起来,“你嫂子平时还是挺会疼人的,可这不打个比方么?我要敢当着她的面爬墙,她就敢把我镶墙里,抠都抠不出来。”
元祯听着,心里那点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委屈的情绪,就更浓了,“所以……寻常娘子,遇到这种事,都是会生气,会发作的,对不对?”
掌柜的可算瞧出点门道,小心试探道:“这么说,你家娘子是一点儿也没生气,也没跟你闹了?”
元祯闻言赌气似的,抓起酒瓶就猛灌了一口,这才道:“她?她就让我快走,莫误了上值的时辰!”
“那——”
掌柜的本想脱口而出“你们夫妻感情是不是挺淡的”,可看元祯这副借酒消愁的样儿,又不像。于是他斟酌着字句,道:“那许是你家娘子识大体,顾着你的脸面,想等你散值回家了再好好收拾你呢?”
元祯:“…….”
竟然还有这种可能么?
他迟疑地抬起眼,“你是说,秋后算账?”
“那可不!”
掌柜的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每个娘子脾性都不一样。有些是爆竹脾气,一点就着,当场发作。有些则喜欢把事儿记在心头小本本上,等日后吵架了,再翻出来,一件件拿出来’鞭尸’。”
说完他看向元祯,“你想想,你家娘子是哪种性子的?”
“我家娘子……”
元祯的思绪一下飘远了。
他想起屠湘歌手起刀落的杀伐果决;想起她倚着门框,伴着落日余晖等他回家时,那瞬间亮起的笑模样;想起她夜里坐在院中,就着月光磨刀时,那大马金刀的坐姿和专注的神情…….最后画面定格在今晨,她坐在床上,静静看来的那一眼。
元祯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两分,“我家娘子爽快,大气,明理……小事从不放在心上,大事……她总说人生除死无大事。所以今早上的事,对她而言,大抵就是一件不用放在心上的小事吧……”
店家听着他话音里的失落,终于咂摸出三分味儿来:
“探花郎是不是没见过自家娘子吃醋的样子,所以心里头犯嘀咕,觉着她待你不如你待她那般炽热?因为你将心比心,想着自己若是瞧见自家娘子亲了旁的男子,定会醋得发疯,所以看见娘子反应平淡就不那么得劲了?”
元祯:“……”
全中。
他竟然被一个酒肆掌柜,一眼看穿了心底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别扭。
“探花郎啊,”掌柜的拍了拍元祯的肩膀,起身边收拾桌子边挤兑人,“要我说,你就是闲的!”
“好日子过够了,觉得非得鸡飞狗跳轰轰烈烈,才叫被放在心上是不是?你就非得被你娘子挠花了脸,逼着跪上两天搓衣板,才能踏实地觉着她是在乎你的?”
说完他一把抄过元祯面前最后一只酒瓶,隔空将最后两口桃花酿倒自己嘴里。
齐活,赶客:
“快回家吧,都啥时辰了?”
“你家娘子肯定着急上火呢!”
“以后有事直接跟你娘子说。你娘子既是个爽快人,定会应你所求好好醋一回,甩你两巴掌,轰你睡书房,等你想回房了,指不定还回不去了。那时候你再接着来我这儿发愁。别的不说,酒管够!”
元祯被他这一顿连劝带侃,晕乎乎的脑袋都似乎清明了些。
他扶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身,“店家说得是,我……我这就回家。”
可酒劲这时才真正翻涌上来。
他刚一直起身子,便觉天旋地转,脚下发软,只得又“噗通”一下坐回去,瘫在桌上,“等等……容我缓缓。”
掌柜的摇头失笑,也不催他,自顾去忙别的事,反正酒肆里有个醉玉颓山的探花郎在,倒也衬得他家店面都高档起来。
就在元祯趴着缓劲,半醉半醒间,一道高挑的身影,缓缓走进酒肆。
“阿祯?”
那身影径直来到他桌前,轻轻推了推他,声音温柔,带着关切。
元祯迷迷糊糊抬起头,醉眼朦胧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好像是.......湘湘姐?
又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但他脑子早已是一团浆糊,只喃喃道:“湘湘姐……是来接我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