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似乎发现了胖子远没有她灵敏。她开始故意兜圈子，从车头绕到车尾，从车尾绕到车头，每次胖子快碰到她的时候她就突然加速，从另一个方向溜走。她的脚步从慌乱变得有节奏，从有节奏变得几乎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

她笑了。

那笑声从车窗外传进来，尖细的，断断续续的，被炮声切割成一小段一小段。她的脸上全是灰和泪痕，眼泪把灰尘冲出了两道白印子，像两个倒挂的感叹号。她的嘴角咧得很开，但眼睛是空的，瞳孔涣散，像一个已经碎掉的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碎片拼在一起。

那是心理崩溃后的宣泄。

一枚飞弹碎片从爆炸的中心飞出来，像一把被上帝随手丢出的手术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切过胖子的左侧头部。

胖子的左耳被齐根割下，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被一只慌乱中跑过的脚踩扁了。胖子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捂着左侧脑袋蹲了下去，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在火光下是黑色的。

小女孩停下来。

她站在离胖子不到三米的地方，歪着头指向蹲在地上的胖子，看着从他指缝间流出来的鲜血。笑声戛然而止。

她被硝烟呛住了。笑声变成了咳嗽，咳嗽变成了干呕，干呕的间隙里又挤出一两声笑。她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被绑着，没办法捂住口鼻，只能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谢出云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膝盖上那只手戴着白丝手套的手慢慢地攥紧了，手套的布料在指关节处绷出了细密的褶皱。

他以为他已经足够理智了，足够忍耐了。

但当他就坐在这里，坐在这辆被弹片击中的车里，亲眼看着一个小女孩在炮火中赤着脚跑、发出那种不像笑的笑声、被硝烟呛得缩成一团——

忍耐是为了积蓄力量获得足够的支持，忍耐是为了斩草除根从根源解决问题，忍耐是为了……

谢出云不断说服自己，左右脑快速博弈，最终一声轻笑打断了焦灼的决策流程。

他拨通光脑通讯。

子弹轰炸的声音从这头传了过去。

顾凛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困意：“你半夜跑哪去了？”

谢出云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压低的、紧绷的、像弓弦一样的声音，而是一种刻意放软的、带着一点心虚的、像小孩子做错事被抓到时的那种语气。

“江湖救急，顾总。借我点人。”

顾凛沉默了一秒。“首都星没我的人。”

谢出云的声音更软了，软到几乎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不在首都星。你猜猜我现在在哪？”

顾凛的声音瞬间冷了：“反正不能是鸦巢。”

“芜湖——”谢出云拖了一个上扬的尾音，“答对了！”他的语速变快了，像在赶在对方挂电话之前把所有话都倒出来，“本来准备走货物通道运进去的，半夜星盗突袭，这条路断了。”

“那就回首都星做你的局长去。”

“算我欠你一次。”谢出云的声音突然收掉了所有的软和心虚，变得干净、利落、像刀切一样，“帮我讨份门牌。顾总家业大，每月总该会收到他们的邀约。”

“死心吧。”

“早上8点，蜃楼见。我会送上一份见面礼。”

“我不会去的，你赶紧回来！”

“太迟了。”谢出云的声音变冷了，“这么多年没和虫蚁们打交道，正面撞见，我的手都在抖。”

他抬起右手。白丝手套在车厢的昏暗光线里微微发着光，手指在轻轻地、几乎看不见地颤抖，一道紫色的暗影从细腕上包裹而来——紫电感应到谢出云的战意已经就位了。

“不见血，无法止心头之恨。”

谢出云挂断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转而叮嘱霄云：“保护好自己，下了车去找章队长，记住了？”

他抬起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不起眼的银灰色戒指，拇指在戒面上按了一下，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作战服出现在他手中。

银灰色的纳米薄甲。不是军用的那种厚重装甲，是特制的、专为精神力作战者设计的轻便型号，整个穿甲过程不到十秒。

银灰色的甲面在车厢的昏暗光线里泛着冷光，嵌入的纳米纹路在他呼吸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霄云看着眼前的谢出云，喉咙发紧，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长官，”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涩的，“您冷静些，战斗是章队长他们来负责——”

“你说得对。你去找他，然后保持联络。”

说着，他推开了车门。

硝烟和沙尘涌进来。炮声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变得无比清晰，直接砸在耳膜上的、带着震感，让胸腔跟着一起共振的轰鸣。

霄云看着她的背影，银灰色的薄甲在火光的映照下变成了暗红色。

“长官您要去哪——？”

谢出云回过头。面具下露出的下半张脸上，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被压抑了太久的恩怨和愤懑经过忍耐的发酵后，终于在他羽翼初长成时被释放出来时，他现在像一把刀，被从鞘里拔了出来。

“干掉他们，扫清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