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延好像受尽了折磨,整个人泛着不正常的红,头发散乱,泪水涟涟,又黑又细的发丝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像是被用墨水磋磨的画中仙。
至于衣衫……哪还有什么衣衫。
早被他自己挣得破碎。外袍沾着他自己弄出来的污渍,里衣更是成了破布,只剩可怜的一条,缠在腿上。
见来了人,温延几乎是爬过去,到了裴宿近前他眯着眼睛,痛苦而又迷茫的脸上绽开一个宽慰的笑。他好像才依稀辨认出人来,却抱着不放手。
温延嘴唇嗫嚅着,声音很小,拽着裴宿的裤腿,手一寸寸向上攀。
“幸好是你。”温延的声音很小,几乎是在哭,像是祈求得到回应一般如释重负。
裴宿的呼吸乱了,脑中像有什么炸开了。
只不过是怒极!
他猛地站起来,拽起地上的“温延”,一把甩了出去。
泥房被轰开一个大洞,在滚滚烟尘中惊雷对着阿明迎面霹雳。
阿明堪堪躲过,却也又受重伤,跪伏在地,脸上惊疑不定,“这不是你想要的么……不可能不是。”
裴宿冷漠开口,“你要速死的话大可以早说。”
他余光瞥见地上的假温延,多看一眼就像被污了眼睛,弹指间假温延也化作一团焦土。
那团焦土最后变为一只极小极小的飞萤,翅膀破了,飞得忽高忽低,阿明爬着过去才将蛊虫接住。
阿明面容扭曲到一起,“还是我修为不精,对心魔蛊的虫语解读有错?你对你那位道友是崇敬?”
“我对你已经够宽厚了,你现在知道得太多了,留不得你的性命。”裴宿掌心的雷光变得浓黑。
阿明听出他的解读没有错误,心中宽慰些许,但对现状更是不解。
既然有情,那又是为何。
但没有时间了,他马上就要死了。
要的不是身……难道是心?
阿明急中生智,忽然高声,“我可与仙君立天道誓言,还可替您窥探那位仙君的心意。”
“是我无知,想要螳臂挡车,也请仙君体谅,我满寨老小实力太弱,领仙君进去对他们都不安全,稍有不慎就是灭族之灾。”
裴宿的动作停下来了,“你说什么?”
“喜,怒,忧,惧,爱,憎,欲,随仙君挑一个,我替仙君窥探。只是心魔蛊不行,被您伤了,需要休养……仙君也可过段时间等蛊恢复,再让我去为您探查。”
“对你来说窥探人真是好方便。”裴宿取下金雕的鹰帽,而金雕似与主人连心,忽地展翅,把阿明一身的蛊虫吓得定在原地,连带阿明也失去了逃亡的力气。
金雕猛地扑在阿明身上,利爪将人按倒在地,从阿明耳畔挑拣出那枚透明藏在阿明血肉里的飞萤,任凭阿明如何哀求它也不为所动。
蛊虫吓得团成一团,又软又韧,金雕也不用力,与它主人的性子一样恶劣,挤着蛊虫玩,却也不落致命一击。
阿明哀求起来。
可雕又听不懂人语,而另一位是铁石心肠。
裴宿说的话宛如裁决的刑牌,掷地有声,“就算它看到的是真的,你说出来的也不一定是了,我对你这种人没什么信任。”
阿明几乎哭出来,“这就是留在你身上的蛊的母蛊,它死了你又得换只蛊虫进寨,仙君不如留它活着。”
裴宿听闻此言,看了金雕一眼。雕又乖乖把蛊给衔给了裴宿。
蛊到裴宿手中的一瞬,四周村落的景象如同被打散的水月,在涟漪中恢复了真相。
他们还在树林里。
蛊虫缩成一团,像一颗半透明的夜明珠,任由裴宿把玩着,丝毫不敢反抗分毫。
而裴宿似乎也真的放下了杀心。
阿明见此,终于松了口气,“我既已是仙君手下败将,便斗胆再请仙君指点一句,既然解读无差,那么是哪里有破绽,仙君应当没见过寨子才对。”
环境中的寨子是与现实中的不太相同,阿明不敢冒险捏出寨中人的样貌,对外头的人又没有什么印象。他从小到大见过的外人唯有温延与先前送货的修士二人而已。
但他确信自己制造的“温延”与真身长相完全一样,身高体态应当也差不多。
裴宿没说话,拨弄着滚圆的虫球,指甲抠进虫子翅下,只要一用力,虫子的翅膀就会被他拔下。
阿明噤了声。
裴宿不回答,但答案对他来说再清楚不过。
哪有那么瘦的剑修,温延的肩宽至少比那假货宽一寸。
温延的手上还有常年练剑所留的茧。虽然温延整日做灵网商城,像个奸商,但到底还是个剑修。
而且真的温延太怕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