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溪一手拎着检查报告，乘电梯下楼，刚走出电梯，悠扬的电话铃声响起。

“喂——”

按下接听键，杂乱的风声从电话听筒中传来，带着轻微的呼吸声，模模糊糊，有些听不真切。

“阿晓，我已经做完检查了，现在在一楼。”

陆南溪以为庄晓等得急了，默默加快了脚步，走出医院大楼，向左右两侧张望了一下，没有发现庄晓的身影。

大门左右的停车位都被汽车和电瓶车填得满满当当，人站在里面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头顶，陆南溪向密集的车辆中走去，踮起脚，目光在车道之间的缝隙中逡巡。

“抱歉，南溪，我这里突然有点急事。”

庄晓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在强硬压制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可能来不及去医院接你了。”

“没关系。”

陆南溪闻言向来时停车的位置走去，“你忘了我开了车来的？放心，你忙你的，我很快就回来了。”

他走近停在街道边缘的白车，在白车身后，一辆黑车大摇大摆地靠在白车车后，在发现陆南溪的身影时，车灯闪了闪，打招呼似的眨着亮黄的眼睛。

车灯晃得人头晕目眩，陆南溪放缓脚步，眯起眼睛，看见了坐在驾驶座上看不清面容的人影，仿佛皮影戏中倒映在白色画布上的黑色剪影。

他缓缓提起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箱子，晃了晃，好像在暗示着什么。

陆南溪握紧手机，立在原地，停了足足有数十秒，然后对电话那头的人轻声说道：

“阿晓，我肚子有点饿，今天先在外面吃饭了，麻烦和刘姨说一声不用做我的份了。”

庄晓道了声好，挂断电话，看着熄灭的屏幕，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一双怒气未消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调转车头，油门踩到底，向楚北河的私人别墅方向驶去。

阿姨每周末进去打扫一次卫生，今天刚打扫完室内，来到后花园，无意间发现了墙角处留下的脚印，脚印很浅，又因为在树荫下，被落叶遮挡了大半，疑似有人曾偷偷潜进楚北河的私人别墅。

因为庄晓特意嘱咐过，一旦有除他之外的人靠近别墅或是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他，于是在庄晓即将到达医院时，接到了家政阿姨打来的电话。

这栋别墅是楚北河常住的房子，里面大多是属于他的私人物品，自房子主人离开后，庄晓仍让它维持着原状，里面的东西丝毫未动。

距离阿姨上一次打扫已经过去了六天，如果真的有人溜进去的话，可能早就把东西偷走溜之大吉了。

楚北河的死本就成了庄晓心中一根难以拔出的刺，现在闯入他的私人别墅无异于踩在了那根刺头上，拨动了庄晓敏感的神经，不仅往他心头点了一把火，顺便还浇了一桶汽油。

自接手庄家以来，他逐渐摆脱了少年时期的稚气与冲动，学着楚北河的样子，喜怒不形于色，面对再大的事都能从容冷静应对。

庄晓放缓呼吸，搭在方向盘上的十指慢慢松开又握紧。

他以为自己能够处理好所有负面情绪，直到得知楚北河的死讯，再然后是陆南溪的回国，唯独涉及这两个人时，他好像倒退了十几年的光阴，稚嫩得像个孩童。

他一方面享受这种状态，放下所有防备，可以成熟也可以幼稚，什么都不用考虑，舒适又惬意，一方面又厌恶着它，好像他再不做些什么，之后的一切便会朝着可怕的方向发展，再也无法挽回。

这两种状态在他心中交织，纠缠在一起，令他莫名生出种种不该属于他的奇怪情绪。

望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别墅，庄晓暂且将一切思绪压在心底，把注意力放在那位身份不明的闯入者身上。

*

看着眼前不请自来的人，陆南溪面色不善。

他此时正坐在街角处的咖啡馆内，店内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绿植环绕半开放式的卡座，暖色调的吊灯铺上一层柔和的光，静谧舒缓。

这间咖啡馆理应是一个良好的休闲放松地点，但他一点也轻松不起来，脊背挺直，双手搭在桌上，目光直直射向对面的人。

男人上身穿着一件连帽黑色卫衣，下身搭一条宽松长裤，戴一副黑框眼镜，额上微卷的黑发耷在眉上，很好地掩盖了眉目间的神态，宽大的黑色口罩将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从进店起，那人的视线便一直放在陆南溪身上，像某种蛇类的眼神，阴冷冷地滑过全身，触感黏腻冰凉。

“不用紧张。”

他显然察觉到了陆南溪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戒备，微微一笑，尽管这笑容完全被挡在了口罩里面，仍能感受到男人的好心情。

“既然你和我进来了，那就坐下来好好聊聊。”

他招来服务员，点了一杯热茶，一杯热拿铁。

“好好聊聊，”陆南溪露出礼节性的微笑，“连口罩也不摘下来吗？”

瓷制杯碟磕在木桌上，发出“咔哒”的脆响，男人将茶杯推到陆南溪手边，做了个请的手势，答非所问。

“不要那么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你看起来很了解我。”

陆南溪敛着眼，瞥了眼茶杯，上好的西湖龙井，淡青的茶水清澈透亮，茶梗在杯底缓缓打转，热气腾腾升起，茶叶清新的淡香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