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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竹马竹马(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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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的时间,一个人的习惯和喜好足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讨厌吃香菜的人变得爱吃香菜,不爱吃辣的人变得无辣不欢,内向害羞的人变得开朗大方,小时候喜欢的游戏变得幼稚且无趣……

组成一个完整的人很复杂,有太多地方可以发生改变,只有在一天天的相处中才能缓慢且平和地接受各种变化,就像青春期的孩子身量拔高变大,许久不见的长辈总忍不住感叹,你家孩子大变样了,都快不认识了。家长只是笑笑,是长高了。因为看着你一点点长高,想到你时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人影也在不断长高。

庄晓与陆南溪中间缺少了十二年,他还没来得及了解,然后修正记忆中有关“陆南溪”这个人方方面面的细节。

陆南溪抱着花走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只是想到了一些工作上的事,陆南溪觑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显然并不相信这番说辞,但没有选择追问。

他顺手把花塞进了庄晓怀里,抻直手臂,慢慢伸了个懒腰,扭头笑道:“照顾一下刚出院的病人,帮我拿一下?”

庄晓也笑了笑,捧着花,落后一步,看着陆南溪一扫连日来倦怠的病气,迈步向前,神采奕奕。

他站在原地望向他的背影。

柔软的毛衣随他的动作向上抬起,撕开衣物与身体的空隙,没了宽大毛衣的遮掩,单薄的身体罩在光晕下,勾出柔和的线条,用指尖用力一抹,这脆弱细瘦的线条好像便会花掉、消散。

他想在他身边筑起一个坚不可摧的玻璃罩,保护他免受任何潜在的伤害,这出于本能,源自内心深处的愿望,很快理智又占了上风,告诉他,这是以保护之名剥夺自由,自以为是地为你好,实则是一种隐形的伤害,隐秘的欺凌。

庄晓深知在不破坏他们关系的前提下,他能够找出无数种借口监视陆南溪的行动,限制他的自由,但他做不到。

陆南溪给他信任与关爱,是相信他们之间能够平等地相待,他不能错把信任和爱当作权力,以此决定他的想法和行动。

无论现在还是以后,他还有时间,有足够的时间让眼前的人主动敞开心扉,倾诉一切。

庄晓跟上陆南溪的脚步,同他并肩而行,稍斜过脸,目光绒毛似的,轻飘飘地落在那张被暖融融的光衬得鲜活生动的侧脸上。

陆南溪同样以目光截住他的目光,摸了下脸:“我脸上有东西吗?怎么突然这么认真地看我?”

“我看你脸色比之前好多了,恢复的很不错。”

陆南溪双手环胸,肩膀歪向他那边,弯唇笑道:“还要多亏了你这些天悉心照料,要不要请我们小庄总吃顿饭以示感谢?”

“一顿饭……恐怕不够吧?”庄晓故作思考状,大有携恩图报之意,然后肩膀被身旁的人报复性地轻撞了一下。

陆南溪若无其事地朝相反的方向挪开一步。

庄晓说:“行吧,一顿就一顿。”

“我又没说不行,你想吃多少顿就吃多少顿。”他身体歪斜过来,面朝庄晓,饱含笑意的黑眼睛看着他:“小庄总觉得满意了吗?”

“……满意。”

庄晓收紧了手,转而低头看怀中的花,盯住这捧注定枯萎腐烂的花,纯白的小雏菊和橙黄的向日葵,这样近的距离去看,其中几片花瓣的边缘泛出一点淡褐的褶皱,才发现花与人相比还黯淡了几分,它有饱和艳丽的色彩,却少了流转的灵动,那是正在流动的生机,一种令人深陷其中的、特殊的吸引力。

他多希望陆南溪永远都能拥有这样蓬勃的生机。

陆南溪手肘抵在窗沿边,手心支起下巴,车窗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风争先恐后地从缝隙中挤进来,吹得额前的头发纷乱朝后摆动,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车窗是陆南溪自己打开的,庄晓本想以身体修养恢复为由阻止这一举动,见陆南溪撑着手,困倦地眯起了眼睛,姿态放松,神色惬意,话到嘴边又松了口,放缓了车速,任由他去了。

他的余光不时瞥向副驾驶座的人,一方框成长方形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青年额角鬓间没了碎发的遮挡,那张安宁如画的面容彻底暴露在明媚的光线中,五官组成了江南山水画,温和柔软中显露出暗藏的锋芒,江南水乡的山和水虽不如北方来得气势磅礴、波澜壮阔,在某些时刻也拥有其相似的气质。

脑海某处回忆的碎片中,有一个人也是以这样的姿态坐在他身边。

庄晓一时愣了神,直到一辆车从他的左侧疾驰而过,发出一声刺耳的鸣笛声,他才从突如其来的恍惚中回过神。

这很不应该,他开车一向认真谨慎,更别提车上还坐了个人,又或许正因身边坐的是陆南溪,才让他在莫名的联想中乱了分寸。

通过陆南溪,他再一次想到了楚北河,一个早逝的人,总是容易令人缅怀叹惋,他再怀念楚北河,也不应该屡次在一个活人身上看见他的身影。

平心而论,他们两个人无论从长相还是性格来说都少有相似之处,一个锋锐如剑,一个温钝如鞘,分开来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放在一起却意外地契合,到了后来,剑丢了,鞘还保留着刀的锋芒。

他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珍藏剑和鞘的人?面对空空如也的剑鞘,怀念着丢失的剑,同时试图挽回已经裂痕累累的剑鞘。

庄晓想不明白,也许他潜意识里就在拒绝通向最后的结局。

楚北河与陆南溪之间,就像两根红白色的线相互交缠在一起,既用截然不同的颜色彰显其区别,又相互交缠环绕,拧成一个双色结,不分彼此。

庄晓不知道这绳结是何时缠绕的,该从哪里开始解开这道结,他以为自己终会理清这道结,却发现有时竟分不清手上握住的到底是哪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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