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兔僮阴鸷的视线,黎拂雪铁着一张脸,沁凉嗓音幽幽落来,给殷归鹤下了最后一道通牒。
“我改主意了,他一个男人,不需要什么首饰,都拿走。他不喜欢甜食,不需要什么桂花糕,都倒掉。好心当作驴肝肺,平白受一肚子气。这破地儿,老娘再也不来了。”
随即大踏步向前,跟在兔僮身后,头也不回走了。
妖怪们又怎敢置喙,转眼间,闯入殷归鹤抱香宫,嘴上说着得罪了,却强盗一般,将那些东西,瓜分了个干干净净。
等到黎拂雪背影彻底消失,殷归鹤被取出毛巾以后,抱香宫已经是一地狼藉。
七零八落的碎屑残渣,摔裂的镯子首饰,她所有痕迹都被无情地抹杀粉碎。
身上的捆仙网还牢牢咬啮肉/身,疼得他直冒冷汗,所有声音如隔水中。
“二夫人真是给脸不要脸,跟大夫人作对,甚至还拂大夫人面子。谁喜欢他那个性子,怪不得大夫人讨王上欢心。”
妖怪们溜出门外,同情又忌惮地看了他最后一眼,嘴里都念念有词。
“可不是嘛,你看这洞府,哪个妖怪是不喜欢大夫人的,啧,这样一对比,这二夫人真是惹人生厌,以后日子可就不好过喽。”
“快别说了,走走走,王上要给大夫人做新衣,我等快去搭把手……”
聒碎声音逐渐远去,殷归鹤立在荒芜沉寂尽头,放弃了挣扎,任由捆仙网勒入肌肤,压迫血管,一圈一圈收紧,痛到极处,两耳嗡嗡,眼前竟然一片光怪陆离。
似乎又回到很多年前的凡间,那个生他养他的贫瘠小山村。
一个称不上幸福的童年……
他身为长子,家里除去他和父母,还有弟弟妹妹。家里就那么几亩地,看天吃饭收成不好,哪里养得活那么多口人。
年幼的他被迫放弃念书,日夜劳于田地,每当他偷偷拿起一卷书,便会被父母拿起扫帚,狠狠地打。
他到现在还记得父母是如何骂他的:“个不务正业的小杂种,读书有什么用,赔钱货,听那穷先生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等你考上个穷秀才,家里人早都饿死了!”
他们撕坏了他所有的书,逼迫他像老黄牛一般,拉上犁,在泥泞中拔足前行。
那一刻,他竟然觉得,这条道他走一辈子,走到死也走不完。
可命运给了他答案,暴雨夜,他陷身泥泞,想将雨棚建好,护住那些脆弱的秧苗,转瞬惨叫声和淫/笑声刺破了雨帘。
他亲眼看见,血染灯笼,被砍下的头颅骨碌碌滚落泥地,湿漉漉液体溅到他腿上,不知是雨,是血,还是泥。
抱着弟弟妹妹逃跑的父母,死了。
他们丢下他,死了。
他大睁一双眼,没有哭,也没有逃。
前所未有的迷茫几欲将他吞没,他竟然生不出一丝恨意。
那是一群土匪强盗,他们大肆搜刮着,却只翻出一点碎银。
“哟,还有一封信呢。”
“搞半天,是上京引荐信啊,哈哈哈不务正业,穷人家的孩子就该种一辈子地,念什么圣贤书啊,做个屁的官!痴人说梦。”
信被他们肆意丢下,顺着瓢泼大雨,像是扬洒的纸钱,在他脚下溶烂。
上面写满了老先生对他的赏识与期待,可他却永远困在了这一亩三分地里,未来再也无法企及。
殷归鹤此时才觉得眼眶发热,雨水混杂泪水,斑驳一片,他听见自己在愤怒的嘶喊,他看见自己拿起生锈的斧头,去砍,去不自量力地杀人,直到,他单薄羸弱的身躯被再次按入了泥地。
秧苗深深塌陷,泥水几乎灌入他整个肺腔,他们骂着各种难听的话,将他溺死在这捆缚他一辈子的田地。
那一刻,他终于感到痛恨,恨自己为什么要听父母的话,恨自己为什么要不务正业,不好好读书,只有考取功名利,才能将这些人狠狠踩在脚下,才能护住所有人。
纵使他是那个被放弃的孩子……
他再也无力挣扎,歹徒们对着他猛踹了几脚,骂骂咧咧而去。
殷归鹤扯着秧苗,浑身颤抖着,试图从泥地中拔出自己的双脚,试图踉踉跄跄,像从前一样,缓缓地,缓缓地前行。
可他做不到,做不到啊,他痛得厉害,他要死在这无尽的黑暗里了。
直到,他遇见了黎拂雪,那个骄纵明媚的少女,她伸出手将他拽了出来,带他永远逃离了这里。
她高贵,恣意,眼里没有读书二字,挥霍大把的青春,却用她的喜怒哀乐点亮了他整个余生。
殷归鹤不可控地靠近这抹光,又不可控地想让她回归正轨,让她和自己成为一路人。他害怕她也会失去一切,跌落泥淖。
好在,她不需要自己的帮助了,她已经走上正途,可惜,是没有他的正道。
殷归鹤瘫坐在地,烛火明明灭灭,燃尽的灯芯冒出丝丝缕缕白烟,石宫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泛着冷光的捆仙索在陪伴他。
这一次,没有人可以拉住他的手,带他摆脱黑暗了,这一次,他也没有不务正业的借口,去监督,去作对阻挠,去抢回她的注意力了。
殷归鹤握住手,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夜从指缝溜走,心中又是一阵悲恸。
原来他在乎她,在乎得要死,理智全无。所以才一次次举棋不定,一次次度势不明。
他似乎后悔了。
戾气在黑暗中蓬发,悄悄将失神的少年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