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归鹤扯住她手腕:“走开!我都说了我没事!”
“你受伤了,为何还不让我看?”
“你看了又有什么用?你是大夫吗就在这嚷嚷?”他言辞激烈,像是滑溜溜的泥鳅,拼命脱离她的手。
殷归鹤竭力后缩,哪怕银项圈卡住他后脖颈,深陷皮肉,也不肯靠近她一点点。
黎拂雪的眸光越来越暗。
银项圈冰凉凉的,上面镶刻的云纹鹤印都有点扎手。她终于将手就是一松。
殷归鹤不防,立时顺着惯性往后栽去,后背重重磕上墙壁。
他刚想骂几句,却见黎拂雪垂下眼睫,小脸都被一层阴翳包裹,殷归鹤所有难听的话都卡在了喉头。
黎拂雪的声音很轻,却像大石压在了他心上——
“你骗人,最开始就腹痛,肯定是受了内伤。事到如今欲盖弥彰,你为什么还要骗我?”
“我……”
“殷归鹤,我不明白,我总是搞不懂你在想什么。”黎拂雪默默坐远了身子,“明明一起长大,可很多时候,你都不愿意告诉我真实想法,每次都在回避。”
她托起下巴看向窗外,纵使外头是灰蒙蒙一片:“你总是多管闲事,强迫我离开师尊,下界历练也好,主动当我师父也罢,都是为了我好,我知道。可每当我也想对你好的时候,你却一次又一次推开。”
她似乎有些哽咽,但倔强地抓住衣摆,掐出深深折痕,好似如此才不会让情绪失控。
“就好像,我才是真正多管闲事的人。殷归鹤,你真的很讨厌。”
殷归鹤一直定定看她,眼尾随着她一字一句,逐渐耷拉下去,直到最后,彻底地低下眉睫,不言不语。
黎拂雪悄然留意身后动静,眨巴眨巴眼睛,硬的不行,软的总有效果吧?
结果,轿撵内陷入一片死寂,殷归鹤那臭小子,竟然低眉垂眼,跟入定了一样!
气得黎拂雪真想一巴掌扇过去,两手蠢蠢欲动,软硬不吃的狗东西!
不行,她又忍住冲动,打残了待会就不好拿碎片了。
轿内还摆了一盘心形的桂花糕,黎拂雪左右无事,不禁收入芥子囊中,以后她定要将殷归鹤打趴下,顺便当着他面吃桂花糕,馋死他,报复回去!
两个人转瞬泾渭分明,各守两端,各怀心思,谁也不理谁。
抬轿的妖怪们汗湿背心,紧赶慢赶的,生怕轿内翻云覆雨起来。曲折洞口终于穿过,兔僮正笑意盈盈,大红披带斜挎:“恭迎二位夫人!”
唢呐高歌,锣鼓喧天,轿撵陡停,沉闷的空气被热热闹闹的喜气驱散,黎拂雪心头郁色一扫而空,她率先掀开帘子下轿。
出乎意料的是,眼前不是想象中的豪华妖宫,而是开阔的,下着漫漫花雨的平野。
这是一片绣球花林,或有十里,原来她曾经去过的,不过是其中一隅。
黎拂雪对绣球花好感度为零,她一挑眉:“王上呢?”
兔僮笑呵呵引路:“大夫人、娘娘,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别急着想洞房啊……”
妖界放浪,说话毫不忌口,所有妖怪们立时放声大笑,甚至还有大呼快哉快哉,夸她性情中人的。
徐徐下轿的殷归鹤就笑不出来了。
他被遗忘在了最后头,被所有人遗忘了。
殷归鹤想跟上黎拂雪,又因着她方才那番话,浑身不自在,也不知在心虚些什么,千年乌龟一样,忍气吞声,慢吞吞跟在末尾。
妖怪们对他视若无睹,又偏偏刻意同他绕开寸许,谁都清楚着,这不是个好惹的主,那只有用妖目看见的金边,较之先前,锋锐了不少。
“今日是您和王上千年求来的一日,是以王上想给您准备个惊喜呢,您瞧——”
顺着兔僮手指方向,在那花浓深处,一身红裳的俊美男子,长身玉立,身姿影影绰绰,曲线昳丽,怎么看都是花下美人图,怎奈身边多了一口光秃秃的井,有些煞风景。
黎拂雪略有防备地停驻脚步,手指不耐地向后勾动着,好半天,才听得银项圈泠泠作响,殷归鹤磨磨唧唧地同她比肩而立。
“走吧。”她目不斜视,也不说故意孤立他一事,径自向妖王走去。
绣球花簌簌,那柔嫩的花瓣刮拂少女面颊,一时不知是花儿艳,还是人俏,繁复玲珑的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而她身后的红衣少年竟也不分轩轾,雌雄莫辨,风发意气,又像一汪春水清澈明亮。
妖王视线一顿,随即巧笑倩兮,冲黎拂雪伸出一只手:“阿雪,你还记得曾经你同我说过的话吗?”
兔僮双手背后,两爪画圈。
黎拂雪一颗心都在打鼓,她和殷归鹤几乎是同步前进,妖王却只向她伸手,目不离她。
就在她抬起手臂,千钧一发之际,妖王手背上,浮现出了红黑花纹,吹响了她心中宣战的号角。好啊,果然是一夫一妻,惹出贪婪七罪!
只听霍霍利响,黎拂雪伸出去的五指陡然一握,长剑在手!冰蓝色剑光大震四方,镜心甩动鹤羽莲花剑穗,在她的手下挥舞出绝艳弧度——
“老蛇精,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滚你丫的替身游戏,什么重会昔日旧爱,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