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泼辣冲动的黎拂雪却淡静地擦去脸上血迹,拂开肩上的手。
“不用多费口舌,我心中已定。”她冷冷注视那反抗自己的少年郎,当着他面,捡起沾血神剑,五指紧握,蓄势待发。
众人也拔出武器,将他们包围,生怕让这祸害逃遁出去。
眼前的殷归鹤没有逃没有躲,就那样安静地矗立原地,一丝反抗之意也无,唯有一双眼情绪翻涌,锁定她,如若深渊。
黎拂雪抬起了剑。
黎拂雪送出了剑。
她所有动作都慢得仿若定格。
殷归鹤想了很多,独独没有逃跑。
他想死,死在她手里。
他委屈她认不出自己,只当她心中无他。
他嫉妒得发疯,他不能自已,他想不通逃躲之道,他恐惧重蹈覆辙,他害怕又一次鲜血淋漓,与其一辈子成为感情的俘虏,倒不如就此痛快死去。
殷归鹤自嘲地挽唇一笑,双目交睫,滚烫的泪水滑落脸颊。
只是,他真的好嫉妒……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未传来,所有人的惊呼声不迭响起,还有黎拂雪的斥骂声——
“呸你个冒牌货,敢耍老娘一路,还想跑?黑森林多无趣啊,我送你去地狱游玩好不好?”
殷归鹤错愕睁开眼,却见少女追杀那戾气化身的自己,下手狠厉迅捷,毫不拖泥带水,剑光如网交织,逼得戾气无所遁形,负隅顽抗攻势大增,黎拂雪连忙飞身退后挡驾。
不过是几个进退趋避,又打回了平手,戾气本就是殷归鹤的克星,哪里制服得了黎拂雪?
她和戾气一时难分高下,快如雷电地拆了近百招,黎拂雪却是越斗越勇,嘴角笑意嚣张明媚:“哟,不是很听我话呢?耍老娘一路,我让你现在自刎,你应不应!”
戾气被她逼得急了,几个闪烁,恢复烟雾状态,几个虚招趁势逃跑,黎拂雪激战正酣,果断飞起一脚,镜心脱手一掷,直刺那戾气背心。
她冲殷归鹤恣意一笑,玩味道:“喂,傻站在那做什么?吓你一下,还真为我掉眼泪啊,哈哈哈别哭了,少露出那种丧气表情了,还不快来搭把手。”
殷归鹤没有动,泪水没入脖颈,凉得彻骨。
所以她一直在耍他,是这样吗?
他全身血液都仿佛凝固。
和替身言笑晏晏,看他委曲求全,失控难耐,很好玩,是这样吗?他为她出生入死,一颗真心都被当面剖开,恐惧不安得想死,可她满心满眼都只有玩他?
郝一鸣等人反应倒是够快,赶紧一推殷归鹤,强行打入战场:“快去啊殷师兄。”
殷归鹤心中的羞耻与愤怒扯住了他的心脏,眼尾的胭脂红更为明晰,刹那间,寒风裹挟霜雪,在殷归鹤手中凝聚成长枪,这一握,好似握住了所有怨恨与不甘。
殷归鹤重重一挑,冰凌如白龙潜渊,又似竹节高升,黎拂雪赶忙趁势一劈,只听得“嗤”的一声,那最为猛烈的一击,从下至上,尖锐冰峰贯穿戾气整个身躯。
穷奇戾气竭力挣扎着,黑糊糊的面容扭曲着,拼命聚成一头牛壮巨兽,浑身尖刺如簇,它一声声狺狺凄吠,震得人耳膜生疼,又怪异得让人心中生畏,无人敢上前补刀。
眼见得这怪物半天不得烟消云散,殷归鹤打破焦灼,提着长枪,冷冷上前,红衣如血。
那怪物察觉他的靠近,更是激烈地扭动身躯,歇斯底里地咆哮,黑洞洞的大口就要咬来,黎拂雪看得心惊肉跳:“殷归鹤,它很快就死了,你快回来……”
殷归鹤充耳不闻,一双眼都泛动猩红血丝,他万般冷静地抬起雪尖枪,半点法术也没施用,整根枪杆生生灌入怪物嘴中,他一转枪柄,搅、刮、扫,悲鸣惊天动地响彻天际。
杀。
黑稠的浆液爆出,溅到他脸上,殷归鹤也只是淡淡地用大拇指擦去,单手握枪,一下比一下刺得用力,硬生生将它本就若隐若现的身形大卸八块。
杀。
黎拂雪捂住嘴,慕长歌等人也将她及时扶住,忌惮地扯着她退离失控的殷归鹤,那腥臭的风,夹杂冰雪气息,恶心得众人胃中翻涌。
戾气哭叫着,殷归鹤仍没有半点心慈手软,修罗转世般,唯有杀念,哪怕那冰凌渐消,戾气也无力再逃,逐渐消散,他也麻木地重复凌迟动作,抽丝剥茧,扒皮抽筋,足下草地都凹出浅坑。
不知过去了多久,殷归鹤才停止了动作,缓缓挺直了脊背。
黎拂雪止住呼吸,不自禁展开双臂,将慕长歌郝一鸣护在身后。
殷归鹤微微侧头,他墨发尽散,眼尾殷红,脸上的浆液痕迹就像凝固的血。
阿雨惊叫一声,跳到了黎拂雪身后,抓住慕郝二人背心,扔了出去,自个儿倒是牢牢扒住黎拂雪肩胛,近乎哀求:“小仙子,求你救我啊,你相公他要黑化暴走了。”
殷归鹤已彻底回转身子,两眼泛红,凉凉扫视而来,逐步逼近。
“殷归鹤,殷子寻……”黎拂雪脑中空白,嗫嚅着唇,不知如何开口,“我……”
“让开。”他言简意赅,手中雪尖枪一抖,黑浆如血点甩落。
黎拂雪打了个寒噤,膝盖发软,她第一次从殷归鹤身上感受到可怖的威压,不似妖王,不似仙界掌门,更像是来自禁忌之地,令她无法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