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拂雪停止了追杀,胡霖娇一喜:“阿雨原谅了阿念,心魔消散,我们能出去了!”
天大的喜讯撒了下来,百鬼就像水中倒影模糊不清,他们逐渐消弭,又齐刷刷共看一个地方,各个露出欣慰的笑。
群相瞩目下的花豹也跟着支离破碎,流沙一样从阿雨的怀抱中消散,不待阿雨去捕捉,天光陡然大亮,黑森林褪尽,只听得一声熟悉的,又带着经年陌生的嗓音响起——
“阿雪!”
正是守在祭魂井外多时的妖王,祂身边还站着兔僮,同样动情唤道:“大夫人!”
阿雨喜极而泣,被妖王紧紧抱入怀中,二人泪洒长襟。
“都多少年了,你连我名字都忘了吗?我叫阿雨,不是什么阿雪。”阿雨哭着嗔怪。
妖王却将她抱得更紧,埋首她颈间:“我知道,可你死的那一天,下了太大太大的雪,叫我如何忘掉这一切?”
红黑花纹在祂臂上显现,并无破体趋势,只克制地游走着。
“阿雪,”祂哽咽着,终于说出那句折磨太久的话,“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很爱你,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会还你一场婚礼,你想要的我这半辈子都给你,对不起。”
阿雨不接话,只有放声大哭。
郝一鸣也抱住慕长歌放声大哭,一是因为感动,二是因为,他们几个人终于逃出生天了。
黎拂雪感受着徐徐过面的清风,同样感受到一丝解脱。
她托腮看着重逢的妖王和阿雨,为妖凡打破种族,跨世相恋而感到惊奇,又不可言说地生出几丝艳羡。
性和爱是不分你我的,但真正的爱是克制,妖王竟然能克制七宗罪里的色欲,可这样一来,她又要如何夺取碎片?
殷归鹤的声音倏忽落来耳畔:“你输了。”
黎拂雪的思路都被赶跑了,她没好气地仰首:“不是,我又输哪里了?你能不能别玩欲擒故纵吸引我注意力的老把戏了?”
殷归鹤好似没听懂她的话,又好似压根没听进去她的话,只冲远方一抬下巴。
少年郎的声音很好听,比拂面微风还要怡人清润,带着几分张扬,又暗藏几分讨好希冀。
“上位者表白了,妖王,给凡人,表白了。”
黎拂雪一愣,而殷归鹤还在那儿义正言辞道:“所以久居上位的人,只要动了真心,也照样会为爱人打破原则,不存在什么妖凡有别。”
此刻阳光泼洒一缕,好巧不巧刚好落在殷归鹤面上,长长的睫羽染上毛茸茸金边,他说话时,小虎牙若隐若现,晃得她眼花。
她隐有所感,殷归鹤的泪眼还历历在目,他说他也是凡人……所以……
黎拂雪直接又热切的视线看得殷归鹤眉头一挑。
“哦还有,我才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为凡人打抱不平,纠正你的错误思想。不服?别忘了,我还是你师父。”
黎拂雪瞬间变脸,丢下一个冷漠的背影:“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欲迎还拒多了,她不吃这一套了,黎拂雪毫不犹豫地和胡霖娇站到一处。
殷归鹤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懊恼地挠了挠头,不对啊,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还有,她这是什么态度?
算了,他忍,大丈夫能屈能伸,总能试探出她心意。
“哎。”殷归鹤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仙凡有别,他如何是好。
一直旁观的慕长歌和郝一鸣也叹了口气。榆木脑袋,他们如何是好。
胡霖娇站在树荫底下,脸上神情也瞧不真切。
黎拂雪终于明白了胡霖娇当时的眼神,原来是爱而不得和放手,对她的记恨也淡了些许。
毕竟,如果这事换到她身上,她估计直接当场就开撕了,断然没有这个气魄。
“大夫人!”兔僮一声惊叫,将黎拂雪思绪拉回,却见阿雨在日光下,逐渐变得模糊。
阿雨像是早就料到了自己会是这般结局,也没有露出过分的悲伤,依然保留一丝得体的笑。
妖王却是拼了命地伸手去抓,去捞,可于事无补,在生死和规律面前,祂就算法力高强,也挽回不了爱人。
“阿雪,阿雨,别走,别走好不好?”妖王声哽气噎,狼狈地去追那抹消散的身影,可祂怎么追得到?
阳光越来越明媚,祂的眼泪越来越晶莹,祂的爱人越来越透明。
阿雨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黎拂雪:“阿念,也是我罪有应得,险些因为嫉妒心害死无辜,所以你别为我哭了……
“能再见你一面,听到你给我表白,我已经很幸福了,只是往后,不要再囿于过去,你我都要好好放下。”阿雨温娈笑道。
“愿你以后,能遇到一个可以照顾你余生的人,愿你以后,能学会好好爱人,对那个姑娘好,彼此相守,长长久久。我也很喜欢你……
“阿念,再见……”
话音在风中消散,这股风扑入妖王怀中,带过祂发丝,周转祂衣袖,像是爱人流连,不过数秒缠绵,又残忍成空。
衣袂飘落,轻轻碰到了地上的铜雀,妖王的眼泪却不住下落,祂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希望像风一样,满了又空,也是祂活该,可她又怎能说得如此轻巧,要祂放下?如何放下她?又何来再见她?
“王上!”
“阿念!”
一声惊呼中,妖王竟是夺走了黎拂雪的上古神剑,祂倒转剑柄,剑尖对准心脏,狠狠刺了下去。
血溅了所有人一脸,一代妖王,却含着凄惨的笑,就此倒在了血泊中,彻底断气。
没有鬼差,灰飞烟灭,再无来世,亦无再见。
神剑灭魂,绝不独活,假以贱命,偿还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