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翁刚想作答,他脸色蓦然变化,双腿带动上半身,不得不向悬崖奔去——
“你们先去凡间找,在我彻底飞灰湮灭之前,把金钗给我带回来,否则我一死,这一片束缚我的土地也将错乱暴走,这碎片你们也别想取到了,同门也别想救出来了!”
仿佛为了应证常翁所说之言,所有恶鬼们都挥动着血肉模糊的双臂,森森怪叫着,黎拂雪也惦念那根金钗,是以比谁都更为积极:“还等什么,走啊。”
说完她又要故伎重演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却被人牢牢往后回带,这一回,慕长歌和郝一鸣反倒成了第一人,率先飞出丈远。
黎拂雪头一次落后于人,难免气恼,回头一看,果然是殷归鹤,这火气更是暴涨,她二话不说,条件反射般扬手就要扇他耳光。
好巧,殷归鹤也学乖了,手陡然一松,人遽然一闪,叫黎拂雪扑了个空。
“你他妈的阴魂不散,到底要做什么?”她劈手就要去拽他银项圈。
出乎意料的,殷归鹤没有躲,任由她提小狗一样扯到面前,而他故作冷静,唯有不断颤抖的睫羽出卖了他焦躁内心:“我送你的鹤羽莲花剑穗呢?”
黎拂雪目光一扫镜心,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哦,你说这个啊。”
她一手紧握银项圈,一手挑起他下巴,高高在上睥睨这红衣少年,一字一顿道:“被,我,丢,了。”
殷归鹤睫羽一颤,双目也在那一刻猛然抬起,对上她嘲讽的视线。
她能清晰感觉到,殷归鹤是有多愤怒,以至于雪尖枪都在他身后散发赤色的光,一改从前的冰雪之态。
这让她感到痛快,他越痛苦越在意,她就越爽利。
“镜心当时可抗拒了,你猜我怎么做的?我用你曾经教过的清心诀,写了一张又一张符纸,贴到它的身上,再生生将剑穗拔下来的,当时鹤羽漫天纷扬,大雪似的,好看极了呢。”
黎拂雪笑眯眯地凑近殷归鹤:“师父,是你教我的清心诀哎,是不是很欣慰,觉得我学以致用了?”
殷归鹤死死盯着她,眸中情绪翻涌,他牙关紧闭,似是在竭力保持平静,一股突兀的血腥在二人之间蔓延。
黎拂雪蹙眉,顺着源头看去,但见殷归鹤拳头紧握,青筋暴突,血珠正从他的指缝间淌出。
她惊讶道:“哎,这般生气啊?连血都给你掐出来了,就好像你很在乎我一样,可我们只是师徒关系啊,这不是你说的吗?”
殷归鹤冷笑出声,他松开五指,掌心雪白的鹤羽如同莲花绽放,根根沾染了他的血迹,黑白红交杂斑驳,竟然多了几分惊心动魄,打破常规的美。
毫无疑问,黎拂雪第一眼,就被这漂亮的鹤羽莲花惊艳到了,以至于殷归鹤抢过镜心的一瞬间,她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喂,姓殷的,你这是在做什么?”黎拂雪盛怒之下排开气剑,三十六剑争相刺了过去,这一下可是动了死手,气剑和镜心同本同源,颇有几分万剑归宗的气势,若是对方稍有不济,都能被打成筛子。
殷归鹤死活不撒手,拽住镜心,在陡峭山路上闪避,他十指翻飞,法诀夭矫如银蛇舞动,顷刻间,所有鹤羽都集中于剑柄,层层叠加,好似在织一张繁琐华丽的网,化作最为漂亮的剑穗,在空中摇晃。
他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只回身将镜心一抛,黎拂雪连忙止住所有气剑,接过镜心,乍一看那朵嚣张的鹤羽莲花剑穗,她就大为光火。
“我不要你这破玩意!我不要你的任何东西!”她追上殷归鹤,当着他面,用力地撕扯剑穗,鹤羽都裂作一缕一缕。
殷归鹤手中的鲜血滴落更多,他却红着眼,掐了无数个法诀,与她的蛮力抗衡。
黎拂雪干脆也用上了法诀,两个人比武一样,在剑穗上来回拉扯,急得镜心哭叫个不停。
镜心本就喜欢这枚剑穗,当初被黎拂雪强行拆卸也是百八十个不愿意,如今有殷归鹤撑场,它如何也不肯再屈服于黎拂雪淫威之下了,只一心求着他二人和好。
可黎拂雪又是什么倔性子,她见到镜心如此冥顽不灵,倒也毅然决然地丢弃了本命剑,甩袖离去:“好,一个两个的,都联合着来气我,镜心,那你也跟着他滚,你就当没有我这个主人。”
黎拂雪还不忘回手弹指,击出一道气劲,重重打上剑身:“你就看我缺不缺你这一把剑,跟我对着干,没有好下场,你们两个,我谁也不要了!”
说完她便遁光飞去,用的还是炉火纯青的遁术,消失得无影无踪。
镜心又开始飚泪,想跟上黎拂雪,又不知如何去追,只能围着殷归鹤干着急。
殷归鹤也冷静了下来,他紧抿薄唇,叹息道:“镜心,你这又是何苦呢?我知道你想要我同她和好,但她不愿意,我也不知如何爱人,事情只会一团糟,你大可不必趟这趟浑水。”
手臂上的疼痛更甚,殷归鹤撸起袖袍一看,那化骨符的蓝色符文早已消逝,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不是因为郝一鸣给的丹药有多灵便,而是得益于神明法器,是迷雾冲出了芥子囊,和化骨符同归于尽,才让他捡回来一条命。
冷玉竹为何要对他用化骨符,他尚且不知,但冷玉竹此次谋害未遂,反而推波助澜,似乎打通了他体内的禁制,是以有件事情超脱了他的控制——
白色的羽毛在臂上若隐若现,他用手一碰,绒绒鹤羽便瑟缩回肌肤,那些不断淌落的血珠,不是因为他掐破了掌心,而是因为,他刚刚是生拔下来的羽毛,用这些新鲜的鹤羽,为她现做的剑穗。
殷归鹤痛苦地扯住那些再度探出脑袋的羽毛,他到底是谁?他不是凡人,他也不是仙,他到底是谁?梦中的丹顶鹤,梦中的蓬莱山,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不要他的羽毛?明明他的羽毛也很漂亮,甚至还能保护她,还能定位她,比那冷玉竹的神鸟,要灵验珍贵百倍。殷归鹤溢出一丝呜咽。
镜心停止了哭泣,悄悄插于土壤,雪亮的剑身将他臂上的鹤羽倒映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