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沈聿珩刚走进办公室,便察觉空气里浮动着馥郁的香气。他的视线随即被办公桌角那束格格不入的玫瑰攫住——那样嚣张的浓烈色彩,正肆无忌惮地绽放在他素雅的办公室里。
林墨站在一旁,神色尴尬又微妙,接着提醒道:“沈总,这个……是前台刚送来的。”
花瓣是丝绒般的暗红,浓烈得仿佛随时会淌下颜色。其间还搭配着精心挑选搭配的配花,整束以雾面质感的花纸与墨绿缎带包裹着,审美不算差,甚至有种刻意为之的高级感。
一张小巧的卡片斜插其间,上面有一行打印字体:“你的眼眸,是我此生见过最璀璨的宝石”。一看就是网络搜来的土味情话。
沈聿珩望着那团灼目的红,心脏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不受控地猛烈跳动了一下。
一个名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直接撞入了他的脑海——谢妄。
距离那次失控的情动,已有一周多。那之后,两人心照不宣地陷入了沉默。随着情绪退潮,属于强者的理智与权衡便重新占据了上风。
家族、声誉、未来,两人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以及……谢妄那过于耀眼,也过于不可控的存在本身——每一样都沉甸甸地压在沈聿珩的思虑之上。
他如此,谢妄亦然。
两个同样习惯掌控、习惯站在高处的男人,在理性与现实的共同推动下,都默契地做出了同一个选择:止步。不是退缩,而是对潜在风暴的审慎规避,是理智对冲动的一次合力绞杀。
然而,那些被挑动的情感,又怎会轻易平息?
因此,当这束带着直白示爱意味的玫瑰突兀出现时,一丝混着惊喜、无奈和被轻轻触动的微妙悸动,还有一点被不声不响击中的慌乱,迅速滑过沈聿珩的心脏:那个冲动又骄傲、张扬又具有危险吸引力的人,会不会终于忍不住,以这种近乎幼稚却坦率的方式来打破僵局?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不,不会是他。他在心里几乎立刻,又无比肯定地否定了。谢妄若真想送花,绝不会假手他人,更不会用这种匿名的、仿佛怕被人知道的方式。
那个男人若要表达心意,大概会亲自抱着一大捆……甚至根本不会是玫瑰,而是某种更出格、更符合他审美的东西。他会大摇大摆地穿过前台,毫不在意所有人目光,直接把东西堆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然后倚在桌边,用那双总是灼热逼人的眼睛锁住他,唇角勾着点戏谑又执着的笑,问一句:
“沈总,喜欢吗?”
这才是谢妄。坦荡到近乎嚣张,侵略性明晃晃摆在面前,不屑于任何藏着掖着的把戏。眼下这种匿名的、打印卡片的行径,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算计和不敢见光的试探,甚至……带着点窸窸窣窣的猥琐感。与谢妄骨子里的锋芒与张扬,完全南辕北辙。
他太了解谢妄,就像了解自己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底方才那点被轻轻拨起的涟漪——惊喜、期待、甚至一丝自嘲的悸动——迅速平息,最终沉淀为淡淡的厌烦。
他对林墨淡声道:“处理掉。匿名骚扰,不必理会。”顿了顿,又补充:“以后类似这种来源不明的东西,不用送到我面前。”
语气仍是他惯有的冷静与克制。
然而,一天、两天……整整一周,每个清晨,包装各不相同的玫瑰花束都会准时出现在前台,仿佛有人精确掐点地守在暗处。
林墨把情况如实告知时,他依旧表现得风平浪静。可一种被窥视、被试探私人边界的感觉,却日渐清晰——这让沈聿珩感到明确的冒犯与烦躁。
这种躲在暗处、不依不饶的纠缠,比商业竞争或舆论攻击更令人烦躁。后者至少棋逢对手,规则明确,双方都摆在阳光之下。
而这类匿名骚扰,低劣而黏腻,像阴雨天墙壁缝隙里悄悄滋生的黑霉斑——无声,却点点侵蚀着他最看重的清净与掌控。
尽管如此,他仍选择暂时隐忍。毕竟,对方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也许,只要得不到回应,那人早晚会自觉无趣地退场。
他这样想着。
然而,当玫瑰以近乎惊人的韧性持续了整整三周,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在前台落下一抹刺目的红。沈聿珩压抑在心头的厌烦逐渐堆积,终于转为了怒意。
“查。”他召来林墨,只吐出一个字。
可结果却如石沉大海。追查到的订单来自不同的虚拟号码、不同的一次性支付方式,再由几家看似互不关联的花店与即时配送服务接力完成。线路刻意绕得繁复,明显是有人不惜成本、有意规避追踪。像是在暗处里跟他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
报警?为了几束不能构成实质威胁的花,不仅理由不充足,还可能沦为他人口中的笑谈。动用更多私人资源深挖?为了一个躲在暗处、只敢匿名送花的鼠辈大动干戈,简直是对他时间和能力的羞辱。
面对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纠缠,所有本该有效的反击手段都像重拳挥进棉絮里,这种无从着力的无力感,确实让沈聿珩有些无可奈何。
他厌恶这种被无形之物掣肘的状态。
然而,城市的另一端——奢华私人会所的包厢里,空气中弥漫着雪茄与昂贵香水、酒水混合的气味。楚绍庭懒散地陷在丝绒沙发深处,手指漫不经心地摇动着高脚杯,杯中红酒折射出暗沉而暧昧的光。
周围的狐朋狗友正起劲地吹捧、调侃他的“浪漫攻势”。楚绍庭听着,神情却是笃定的,唇角挂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控、志在必得的浅笑。
在他看来,这计划堪称精妙。
“沈聿珩这种端着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硬塞奢侈品反而显得庸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