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两日淅淅沥沥的冷雨,将天地间最后一点暖意也涤荡殆尽。
到了第三日,天终于挣扎着放了晴,阳光带来了些许温度,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剔透的淡蓝色。
谢妄一上午都在办公室,处理了几项积压的决策和一份棘手的海外合同。他效率极高,与下属开视频会议时,一如既往地思维敏捷,决策果断。
然而,周语能隐约察觉到,老板沉静的表面下,隐隐压着一点躁意。
这股躁意的根源,周语心知肚明。慈善晚宴那场闹剧虽已过去两日,但在谢妄心中的余波,仍未平息。
午饭后,谢妄没有像往常那样小憩,也没有立即投入下一轮工作。
他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远处在冬日阳光下轮廓显得格外冷硬的城市天际线。
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静立片刻,他转身回到办公桌,拨通了一个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极少用于日常问候的号码。那是郊外“观澜居”的直线。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响了大约三声,被接起。
对面传来福伯温和而稳重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是妄儿啊?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来?”
“福伯。”谢妄开口,声音比他在商场上惯常的锋利语气收敛得多,也更像面对家人时才有的松弛——尽管那松弛底下还藏着心事,“爷爷今天精神怎么样?在住处吗?”
“老爷子精神头足着呢,一点没让前两天阴雨给闷着。”福伯的语气带着对老主人身体状况的了然和几分自豪。
“一早起来就站在窗边望了半晌天,说今儿天晴,没风,午后咱们这背风湾子水温兴许能上来那么一点儿。他估摸着,他那在水底下猫冬的‘老对手’——不知是哪条大鲫鱼或老鲤鱼——耐不住寂寞,说不定会悄悄靠边找点食儿。这会儿啊,”
福伯笑了笑,那笑声满是对老爷子执拗劲头的了解与包容,“肯定已经在‘观澜台’摆开阵势,跟外头的寒风较上劲了。我劝他多穿件外套,他还嫌我啰嗦,说活动开了就不冷。”
话锋一转,福伯带着善意的调侃:“妄儿,你这是要过来?那可正好。老爷子前两天午睡起来,对着湖面喝茶时还念叨呢,说‘那小子有些日子没来跟我汇报工作了’,耳朵边清净得有点不习惯。”
“汇报工作”四个字被福伯说得意味深长。谁都知道,谢妄如今执掌“止行”,早就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日常工作了。老爷子念叨的,显然是祖孙之间那种超越商业汇报的、更深层的交流。
谢妄几不可闻地吐了口气,仿佛隔着电话,也能嗅到湖边那清冷空气中特有的、能让人头脑清醒的气息。
“嗯,”他应道,声音平稳,“我过去看看老头子。顺便……透透气。”
谢妄的祖父谢鸿渐,早年在圈内也是个传奇。他出身并不显赫,但他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出从骨子里就透出狠劲与胆识的人。
那是广告业野蛮生长的时代,行情火热、竞争激烈,谁能抢到客户、谁能拍板落地创意,谁就能在浪潮里浮起来。
谢鸿渐正是在那股风口里,靠着一股不怕输、不怕死的闯劲,从最基层的业务做起,一步步打出了自己的天地。
大多数人还在犹豫,他已经拍板签单;别人还在模仿国外案例,他便敢自创模式;别人深夜熄灯,他凌晨亮灯。
敏锐的市场嗅觉、大胆独特的创意与极强的执行力,让他在混战中打出声名,生生创下了“止行传媒”的基业。
那是一段带着草莽英雄拓荒气的创业史——没有诗意,只有血汗、赌性与近乎野蛮的韧劲,正应了他名字里“鸿业渐起”的命格。
创业初成,儿子出生,他心底却生出另一番思量。或许是创业初期因文化底蕴不足吃过暗亏,或许是对“富贵传家”有更深的理解,他渴望下一代能“文武兼修”,添些他不曾拥有的书卷气与长远格局。于是,他为独子取名“谢慎远”,取自“慎终追远”,寄寓沉静稳重、知来知往、思虑绵长,有古君子之风。
儿子谢慎远,确确实实长成了名字所期许的模样,温文尔雅,气质沉静。然而,他对财务数字、市场波动、竞争法则这些商业上的东西,天生缺乏兴趣,甚至本能地保持着一份清高的疏离。
他的热情与天赋,全部倾注在了线条、色彩与光影构成的艺术世界。画布上构建的宁静天地,远比财务报表更能触动他的灵魂。
谢鸿渐起初不解,甚至暗自失望。他觉得儿子的艺术世界飘在云端,过于理想,不够落地。
他曾试着安排谢慎远进公司历练两年。然而,那两年,对父子二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老爷子最终不得不承认,儿子那双能捕捉微妙光影与情感的眼睛,确实看不透商场中人性深处的算计与博弈。
认清这一点后,他叹了口气,选择了彻底放手。他尊重儿子的选择,将那份“子承父业”的期望,悄然埋进了心底,转而支持谢慎远在艺术道路上的追求——既然不是那块料,强扭的瓜不甜,反而可能毁了那份难得的灵性。
谢妄的母亲苏晚韵,来自杏花烟雨的江南,是真正的书香门第大家闺秀。家境优渥,自小浸润于古籍字画、丝竹管弦的雅致氛围中。
她年轻时性格娇憨明媚,带着不谙世事的灵气与活力,同样对绘画怀有炽热的爱。与谢慎远因画结缘,她被对方笔下那份宁静深远的意境所吸引,更为他那沉浸于艺术世界的儒雅气质着迷。
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含蓄,苏晚韵爱得直接而坦率,主动展开了追求。而谢慎远,也恰恰被她身上那种与自己沉静内敛截然相反的、鲜活明媚的生命力所吸引。
即便在儿子出生后,苏晚韵也未曾将自己束缚于传统慈母或贵妇的角色框架里,她依旧保持着对世界的好奇与探索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