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去了许多事,却说起了贡戈雪山的金顶、海子、格桑、羊群。
不论四季,在那冰雪万古不化之地,总是极寒极冷。可他向我描述着雪山如何孤绝坚毅、金顶如何光明神圣、海子如何纯净清澈、格桑如何明媚娇艳、羊羔如何聪颖顽皮的时候,我分明感觉不到半分冷冽之气。
想来那时,他也不曾感受到一丝凛冽寒风。
离开贡戈雪山后,二人循着线索,又来到了昆仑山。遇到一位世外高人,自号“青玄”。青玄公与初一祖上关系匪浅,他证实初一来历后,便即据实相告,言道自己就是尺锋剑主——墨镰。
温衡提到“墨镰”之名时,我不由大惊:黎枢言与我分说过此人,百年之前,宋国人墨镰为当时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他的佩剑“尺锋”亦被称作“天下第一神兵”。时过境迁,墨镰和尺锋一起销声匿迹,淡出江湖。按理说,墨镰当已作古,倘若活着……
“他岂不是已有百十来岁?”
温衡颔首道:“正是,青玄公年当百又四十岁。”
我处于震惊中,心绪久久不能平复,说不出话。
温衡又道:“我起初也无法相信,后来却又不得不信。其实比之墨镰,尺锋更是神秘莫测。关于尺锋的文字记载,可追溯到夏朝。尺锋属金,但非铜制,似铁非铁,似钢非钢,以当今的冶炼技术都无法解释其成型原因,而况夏朝?”
我心念一动,道:“我倒是听人说过尺锋的来由,相传上古诸神之战中,一神之兵器坠落,化为两件物事,一为古剑‘尺锋’,一为古琴‘离微’。”
“这传闻我也听说过。”温衡摇了摇头,“捏造故事的人,定不了解铸剑,也定没见过尺锋。”他解释道,“铸剑术最早起源于周朝末期,兴盛于越。尺锋被人称作‘古剑’,是墨镰成名后的事。在最早的记载中,尺锋并非兵刃,当时它名为‘尺’,为巫占所用的一种度量工具。到了商朝,它又被作为吉物供奉于祭坛,称作‘无锋’。到周朝时,方名‘尺锋’,作兵器用。墨镰淡泊名利,不喜与人争锋,才以无锋之刃为剑。这桩传闻,多半是尺锋之名随着墨镰之名传开后,人们说不清尺锋的来头,于是附之神话。”
“原来如此。”我心存疑惑,不动形色地道,“这般看来,传闻中的‘离微’,也是捏造的么?”
“在我看来,应当如是,尺锋尚有迹可循,离微却无从追溯、无可考证。”温衡话锋一转,道,“但青玄公以为不然,他言尺锋曾自行摆动过,像受到召唤般。初一亦言,族中有过确凿记载,尺锋可以闻乐而舞,至于这‘乐’,是某个特定的乐器,还是某段特定的音律,不得而知。在真相未明前,便没法否定离微的存在。”
我默然片刻,问道:“你可记得非悯、苏秀?”
温衡点头道:“秋祭盛典过后,大王便令我索查青玄公,我未查出什么。今次得遇青玄公本尊,少不得问了许多事,弄明白了这段恩怨。”
墨镰成名未久,便即归隐,这一退,就是六、七十年。直到三十多年前,尺锋丢失,下落不明,墨镰遂化名“青玄”出山,寻找尺锋。追到楚国,遇到屈九,两人相识,引为至交。青玄识得屈九,便将尺锋抛诸脑后,在郢都城郊结草庐而居,日日与屈九游山逛水,谈天论地,好不快活。
彼时屈九正当壮年,青玄年过百岁,却无老态,二人间以兄弟相称,屈九唤青玄一声“大哥”,青玄唤屈九一声“九弟”。那时屈九武功虽高,但还未冠至尊之名。屈九习武遇到瓶颈,青玄从旁指点,乃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屈九武功突飞猛进,几战之后,声名大噪。
自此以后,屈九渐渐疏远青玄,他不肯再像往日那般同青玄切磋武艺,甚至不愿与青玄相见,终至绝了交情。
屈九忌惮青玄,怕他损了自己名声。可青玄连“天下第一”都不在乎,况是“楚国第一”?青玄视屈九为知己,遭他如此对待,心灰意懒之下,离开郢都,此后再未踏足楚国。
数年前,青玄公遇一对夫妇,他们被人追杀,带着孩子逃亡,一家人都受了内伤,父母轮番给孩子输真气,试图保住孩子的命。
青玄公救下这家人,可没多久,那对夫妇就因劲力透支而亡,孩子虽活着,但全身经脉受损,命悬一线。当时情况危急,青玄公顾不得许多,便将大半之功力传给了那个孩子。
传功之事,凶险万分。其一、传功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一二;其二、传功者武功愈高、真气愈强,反噬产生的影响愈大,反之,受功者武功愈低、真气愈弱,反噬产生的影响愈大。是以在武林中,研究传功、吸功之术的流派、武人,会为正派所不齿,视之为歪门邪道。
青玄公武功盖世,那孩子身子羸弱,青玄公一股真气冲将进去,那孩子绝大可能当场毙命。青玄公此举,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幸运的是,青玄公孤注一掷,义舍半身修为之举不曾白费,那孩子命大,躲过死劫,亦由此因祸得福,一夕之间,身负武人们梦寐以求的卓绝内功。
这幸运儿,本名“云岫”,后来入了苏府,更名换姓,是为“苏秀”。
言至于此,我了然道:“难怪当日方渐海与苏秀交手过后,断言他的武功不在高长阙之下,我还十分纳闷,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再怎么聪明,再怎么刻苦,如何能与高长阙这般久负盛名的宗师级高手比肩,原来有这么一段奇缘。”
温衡叹道:“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一旦发生,便像是命中注定般必然会发生。”
我咀嚼着他的话,有一瞬恍惚。
温衡继续说道。苏秀的父母临死前,托青玄公寻到非衍,请非衍代他们照顾苏秀。青玄公设法联络到非衍,不久,非衍依约来接苏秀,非悯随父同行。非衍见到青玄公后,既钦佩他的本事,更敬仰他的为人,对他恭恭敬敬,俯首折腰,全无将军架子。非衍还向青玄公提出请求,希望他能收苏秀和非悯为徒。
苏秀虽得深厚内功,但其武功根基薄弱,若无引导,难免有走火入魔之风险,青玄公本就有意收他为徒,又见非悯活泼可爱,心生喜欢,于是答应下来。
从此,一老二少深居山中,相依为伴。苏秀资质平平,好在踏实稳重,日渐进益。非悯极为聪颖,资质绝佳,进步神速。青玄公一生无子无女,恁时得了两个孩子陪伴,对他们皆疼爱有加。
非衍与苏父交情过命,非悯与苏秀幼时相识,两人年纪相当,又都习武,因此时常捉对比武,十之八九是非悯赢。这时非悯却怎也打不过苏秀,心中纳罕,追问缘由,苏秀搪塞不过,便将一切相告。
非悯得知实情,撂下功课,日日缠着青玄公,教他也传功给她。青玄公将其中凶险处告知她,她仍不甘休,再无心正经功课,只钻研传功之道。青玄公屡屡劝告,奈何她听不进去,只将“凭什么”三个字挂在嘴边,时时来顶撞他。
非悯越走越远,甚而偷偷研究起了巫术、蛊术。青玄公得知后,又惊又怒,不再教她任何武学。青玄公学识渊博,除了武学之外,他还精通天文地理、奇门八卦、算术、医道。
他不教非悯武功,只教她医术,盼她修得一颗医者仁心。可惜非悯已是迷途难返,他教导的是医术,她习得的是毒术。
非悯天纵奇才,竟自将巫、蛊、毒术相糅合,她炼出的毒药,有时连青玄公都束手无策、无法可解。非悯沉迷此道,愈发麻木,起初只捡动物尸体试药,后来便拿活物下蛊,再后来给死人降巫,终于,她开始向活人用毒,从结怨的人到看不顺眼的人再到无辜的人。
非悯并非朝夕变得恶毒,青玄公察觉过端倪,但非悯每每向他一瘪嘴、一抹泪、一求饶,他便心软,怜她自幼丧母,孤苦伶仃,总想着她尚且年少、还不懂事,因而下不去狠手收拾她。
直至发现非悯滥用毒药、残伤无辜,青玄公顿时追悔莫及,将她关了起来,又劝又罚,非悯安生了些日子,并答应他日后不再碰巫蛊毒。青玄公见她悔过,便将她释放。可未过多久,非悯又偷着炼毒药。
青玄公一怒之下,将她逐出山门,临了放心不下,又教苏秀跟着她、照管她。
青玄公年事甚高,再见未知是何期,苏秀不舍恩师,惟愿奉养至终。青玄公见苏秀不肯走,便教苏秀去为他做件事,了他一桩心愿,全他此生遗憾。这件事便是:挑战当今楚国第一高手——屈九先生。
青玄公期苏秀与屈九先生堂堂正正地打上一场,输赢无所谓,罢手之后,问屈九先生一句话,在他眼里,“第一”的名头是不是比什么都重要?
这才有了秋祭盛典上那一战。
我听到此处,不无唏嘘,思及一事,问道:“这几十年来,青玄公可有找回尺锋?”
温衡道:“三十多年前,线索断在楚国,青玄公不愿再回伤心地,故而寻剑之事不了了之。前段日子,青玄公自觉大限将至,便想在临终前,找到尺锋,交还给初一的家族,是以放出讯号,初一正是寻迹而至。如今她跟随青玄公,一同寻找尺锋。”
我一愣:“这么说,她没跟你一同归来?”
温衡轻轻点了下头。
我奇道:“你以梅坞之力,帮她调查尺锋,岂不便宜许多?”
温衡笑了一笑,道:“且不说我能否查到,便是查到,她也不会领我的情。初一视守护尺锋为使命,那到底是她的事,我替她做了,她反而不喜。”
我怔了怔,隐隐觉得,温衡对初一的情感似乎变了,哪里变了,我说不出。
我将温衡的话理了一遍,又生疑惑:“青玄公身份隐秘,对挚友和徒儿都有所隐瞒,你为何与我说这么多?”
温衡诧异地看向我,旋即笑道:“公主委实心思敏锐。”
他解释道:“青玄公医术超群,见识多广,我将你头骨尽碎、失去记忆之症状同他说起,向他讨教,想听听他有何见解,可有法子医治。青玄公当时的神情很是微妙,虽未谈及医治,却说待他事了,定要来见见你。是以,关于青玄公的事,我都与你交代了。”
我心中一乱,忽觉自己也许做错了,这念头转瞬消散,我垂眸道:“多谢。”
说完这句,我便低着头不说话,温衡沉默良久,当先开口:“公主……你怨我么?”
我蓦地攥紧袖口,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不……不怨。”我将头垂得更低:“你帮我,是情分,不帮我,是本分。何况……你也无能为力。”
温衡低叹一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作势起身。在他告退前,我忽抬起头,道:“温先生,你曾答应为我做三件事。”温衡闻言,又坐了回去,等着我说话。
我看着他,低声道:“而今,我只有一事相求。你若答应,我们之间的债,一笔勾销。”
温衡迟疑不决,我见状,情绪有些起伏,威胁道:“我落到这般有家归不得的田地,你难辞其咎。”泪光在眼底闪动,我别过了脸,稍许停顿,平复情绪,复道:“我不害你,是有情有义,害你,是该当如此。”
意料之中,我的威胁并未激怒温衡,反倒令他生了几丝愧意,他叹了口气:“你说罢。”
“你不必怕,此事于你易如反掌。”我盯着他,“教我易容术。”末了,加上一句,“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大王。”
温衡闻之讶然,许在揣测我的意图,半晌未答。
我耐心地等着,过得良晌,温衡终道:“好。”
温衡离开后,殿中剩下我一人,我抬起手,拭去眼角泪痕,微微一笑,内心无波,平静如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