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楚军大营。
郢都发来一道密旨,旨称:楚王染疾,情况十分危急,故召摄政王姬宸、大将军勾谵速速返都,商议国事,不得贻误。
勾谵接过圣旨,不敢怠慢,即刻与姬宸商议:“依你看,该当如何?”
姬宸未作答,转头问道:“郢都可有消息?”
刑钺道:“我去查。”
姬宸道:“速去速回。”
一个时辰后,刑钺带回一条密报,交予姬宸,姬宸看过,又给了勾谵,勾谵看完,面色大变,陷入深思,沉吟难决。
楚王最宠信的宦臣式微设计伏杀骁尧,取得兵符,掌控了亲卫军,挟持楚王,封锁全城,如今郢都已经落入式微之手。
“式微”是谁?旁人或不清楚,姬宸再清楚不过,他便是武林余孽“黎砚”,入了楚王宫后,化名“式微”。
勾谵道:“这阉人是想逼我们交出兵权。”
姬宸颔首道:“不错。”
勾谵沉声道:“攘外必先安内,朝廷发生如此巨变,此时当以国家政局为重,伐晋之事,可暂缓缓,依目下情势看,恐要对峙数载,短期之内,难有突破。”
姬宸问道:“参疏,我要的物什,蓬莱还需多久能送达?”
参疏道:“回主上,应当就在这几日。”
姬宸看向勾谵,道:“再等几日,或有‘突破’。”
勾谵露出惊疑之色,却未多问,道:“好。”
八月十五,浊川河心。
参疏举着水晶制长筒镜,仔细观望晋军动向,即时报道:“主上,晋军头船将入引燃范围。”
姬宸蓦然止住动作,太叔乙察觉有异,侧首望去,见他神情略有迟疑,太叔乙素知他处世淡泊,甚至可说冷漠无情,取舍之间,从无几多关心,此际见他如此模样,心底不由泛起一丝疑惑,压低声音问道:“主上,可有不妥?”
姬宸垂了眸子:“她……也在船上。”
他没指名道姓,太叔乙却立知他说的是谁,沉默片时,道:“倘若晋军追了上来,死的便是咱们。”
姬宸默然不语,箫举唇畔,再奏一曲。
太叔乙不识这支曲目,也听得出其中缠绵悱恻之意,心中一叹,暗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说得果真不错。转念又想:有情也好,说明他还是个人,或者说,更像个人。
曲毕,参疏报道:“晋军船队全部进入引燃范围。”
姬宸默不作声,迟迟不发指令。
太叔乙催道:“晋王狡诈多疑,错过今日这等良机,或再无机会置其于死地。”
姬宸背过身去:“容我想想。”
参疏忽大叫道:“不好,晋军突然掉头撤退。”
太叔乙惊道:“看清楚了?”
参疏目光不离镜头,一面探望,一面回道:“回太一尊者的话,确然看得一清二楚,晋军尾船现已出引燃范围,眼下无法判断晋王在哪艘船上。”
太叔乙吩咐道:“继续查探。”他再看向姬宸,郑重地道:“主上,做决断罢。”
姬宸远眺河心,光华从他浅褐色的眸子里一点点流逝殆尽,那双眸子变得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幽暗,宛如沉入了永不见天日的劫地。
直至晋军船队全部脱离引燃范围,姬宸仍未下达任何指令。
船登岸后,姬宸第一句话是:“开火。”
众人相顾愕然,太叔乙想问些什么,终是没开口。
参疏发出信号,埋伏的火弩手拔出火塞,片晌之后,河心卷起一股巨浪,犹如怒龙出海,涌波直上青天,俄顷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隆”声,似春雷裂空,那股巨浪炸了开来,像一把神斧生生将浊川劈成了两半,露出河床来,河底的碎石泥沙被浪潮卷起,一石一沙,此刻皆化作裹挟万钧之力的子弹,激射而出,呼啸着奔向四野八方,扫荡天地万物。少焉,又起一声轰鸣,大地震颤,震动的中心燃起一团烈火,转眼间,那团烈火以焚原之势吞噬了河心地带,燃烧了将近一刻钟,火力方才转弱,渐渐为河水所淹灭。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从头至尾,看得目瞪口呆,不能言语。
甚至有人以为方才的情景是神灵发怒,不由自主跪了下来。
许多年前,太叔乙便听闻过“雷”,今日见着,仍是为其壮观震慑,为其威力惊骇,怔怔失神。
姬宸面色无波,平静地望着面前的浊川,自语道:“美么,莫离?”说这话时,他扬起一抹近乎残酷的笑意:“作为对你背叛我的回礼,我送你这场盛大的烟火,盼你记得,一辈子。”
八月十六,中秋佳期。
姬宸率领十万大军,先行踏上返程。
九月初二,郢都北郊。
姬宸驻军城外,楚王下旨,令姬宸在城外扎营,入宫觐见。
宫人宣完召书,见姬宸不接旨,小心翼翼地道:“摄政王,请接旨,奴婢也好尽快回宫复命。”
姬宸置若罔闻,不予回应,宫人不敢催他,便不多言,躬身等候。
未过多时,卫兵入帐,道:“主上,杨琤求见。”
姬宸道:“传。”
卫兵通报下去,杨峥随即入帐,手中提着一个木盒,施一礼,道:“主上交代的事,业已办妥。”说罢,他打开盒盖,呈出里面端放的首级,为姬宸过目。
首级原主正是胤城刺史、越国公子无央。
宫人看见血淋淋的人头,吓得腿脚哆嗦,牙关打战,几乎软倒在地。
姬宸道:“把无关之人清理了。”
太叔乙得令,提起宫人,走出帐外,宫人一路惨叫求饶。
姬宸道:“百川,知会孝严一声,教他打开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