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修长老下令,在体内的秋煞被彻底压制之前,他不能再下山一步。
任何的变数,都可能演化为人间的祸患。
他只能每天学习绘制各种符咒,再送入符箓工坊,让它们为其他流派所用……如此一来,也算尽上绵薄之力,帮到他人了。
……
许久之后,他的寿命变长,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
他只知道,体内的秋煞仍未顺利压制,还不能下山。
……
不知何时,洛知音也上了山,符修长老称她被秋煞入体,需随着他一同修习。
……人间仍有残留的秋煞吗?
经历漫长的修行,他的神识已趋于修仙者的迟钝,内心早已变得冷漠,并未起太多的波澜。
无事,师父说过,他们会继续守护人间。
“师兄,你都不挥剑,怎能看出这剑法的众多名堂?”
一日,剑术练习课后,叶沉墨简要指导洛知音的剑法,她对这位神秘莫测的师兄很是崇拜。
“……用眼睛看的。”
错的,他实则在夜深人静后尝试握了无数次剑。
只是那剑,从未拿起过。
……
又过了许久,久到叶沉墨终于能够拿起那把白剑,沉寂已久的心再次剧烈跳动。
他向符修长老禀报此事,长老用咒法探查,发现秋煞已有了压制的趋势。
“给你一天,下山看看吧。”
……
叶沉墨取下发冠,换回一身黑衣,用金色发绳扎了个马尾,一如刚上山拜师的那副模样。
下山之后,他有了一丝茫然。
人间变化太大,自己竟找不到去栖梧镇的路了。
不过,他仍是凭借记忆来到那间木屋前,里面住的却是他人。
叶沉墨拦住过路的老者:“老伯,您当真没听过李寒旌?他曾住在这院里,身量高挑,头上有斗笠,还有一对双刃……”
老者被他问得瑟缩着后退半步,很是惊惶:“郎君莫要打趣,这宅子哪里住过什么佩剑的人?”
不知不觉间,已是深夜,叶沉墨坐在那屋子的门槛上,并未敲响房门。
檐角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他回想起李寒旌留下的那句承诺:
“你只管安心修仙……总有一日,我们会在更高处重逢。”
……师父,那我们何时才能重逢?
铜铃声停,叶沉墨回过神,被直觉牵引着往镇外走去。
荒草漫过双膝,荆棘划破衣袍,心口传来阵阵钝痛。
不……
他捂着持续发疼的胸口,无声地嘶吼:
师父……你不可……抛下我!
月光下的那片墓碑惨白如林,他穿行其间,直至看见最深处那座青石墓碑。
碑面光洁如新,无一字镌刻。
旁边歪歪扭扭插着半截木棍,褪色的红绸在夜风中翻飞。
“后生在看李英雄?”拄着拐杖的老妪立在他身后,沙哑出声。
她是前来扫墓的人。
“我祖母曾说,一百年前,栖梧镇被魔物侵袭,李英雄和他的徒弟,将它们全部斩杀……二十年后,他还成立了一个组织,做的尽是惩恶扬善之事。”
“那组织的口号是何来着……啊,是‘除尽天下恶孽’……”
这一刻,叶沉墨跪坐在地,额头无力地抵住碑面,泣不成声。
当年的约定,终究是一场被岁月碾碎的幻梦。
他苦寻的故人,早已化作了这方石碑下的尘土。
已经……过了一百年啊……
……
……
……
“原来……我这一生……过得太失败了。”
众多回忆分裂成碎片,拥抱的墓碑逐渐产生几丝裂痕。
这处空间都在颤动,他的脚下延伸出了无尽的深渊。
有一小串逃出来的金色符文想要抓住他,却只能抓住那一片衣角。
他双目无神地望向那片破碎的天空,任由自己向下坠落。
不要抓住我了……我不值得你来救……
你也看到了……我是个失败的人……并不是你的“执念”……
金色符文焦急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努力发出声音:
【不是……这样……】
你可是……世界的宝物啊!
【不要轻视自己……】它的声音穿透的一切:【你值得最好的!】
叶沉墨死死咬牙,眼泪却抑制不住地滑落。
……我当真,值得吗?
此时,一阵亮光从怀里闪出,是“碎雪”在他面前嗡鸣。
心念一转,旧事皆忆起。
在离开那片墓地后,他想寻找秋煞曾经躲藏的那处洞口,却如何也找不到。
那处山脚下,他捡到了一片剑尖,剑灵在脑海中与他对话,想要他帮忙做一件事。
……那剑尖,正是“碎雪”。
他带着剑尖回宗门,途中救下了被魔物围困的同门。
同门都以为他是人间的无名侠客,纷纷向他道谢。
实则,他早就配不上“侠客”的名号了。
……
人影在高空中逐渐汇聚,垂眸看向在深渊里下坠的那人,眼里尽是不屑。
你放弃了功名,放弃了名垂青史的机会,如今又得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得到,反而还失去了一切。
突然,祂侧目看向被血红符文包裹住的金色符文,它正焦躁地挣动着。
“你为何如此关心他?”人影歪了下头,脖子折成九十度:“他可从未注意到你。”
金色符文只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执念,化为“人”在这世间度过了数载。
【他的身上……有特别的气味……】
他和我,一样是“源”。
只不过……他体验了身为人的喜怒哀乐,而我在此之前一直是游荡的符文。
就算,我只是他人生中的过客……
属于我们的那条线也会交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可笑至极!你真恶心!这种情感有何用?!”人影似乎被激怒了。
“闭嘴吧,废物。”符文周身顿时金光大盛,冲破了一切枷锁。
你懂什么?
……
黑暗中的血色符文化作了无数梦魇,纷纷缠绕而来,妄图拉他陷入更深处。
“你离开之后,李寒旌融了吟风剑,本想带铁块回家,却给了一位流浪的少年。”
熟悉的男声从远处响起,叶沉墨睁开眼,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来源。
“你知道吗,他就是十几年后那位赫赫有名的镇国将军,孟凛。”
金色的符文逐渐从上空飞来,汇聚成两只手。
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探向他的双膝。
“李寒旌还与剩下的侠客们成立了新的组织,‘斩秋客’……正是以你的名号命名的。”
越来越多的符文来到他的身边,形成“人”的模样。
“这一百年里,人间依然有无数侠客在对抗秋煞、斩除恶孽,他们也有和你相似的经历,于绝望中寻找希望。”
“所以……”
萧裁云把叶沉墨接在怀里,体内溢出来的符文还细心地擦拭怀中人的眼泪。
“不要哭了,叶挽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