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孟凛的自传，两人久久未能平息。

孟墨轩浑身都在颤抖，靠在一棵老树上深深喘息，却觉身旁的那位先生过于安静了。

他转眼望去，而叶沉墨的右手已然抬起，修长的手指虚搭在额前，遮住了双眼。

……似乎自从出现那双刃剑客的残像，他便一直维持着此动作。

孟墨轩回过头，自然也未看到他眼底那泛起的泪光。

……

待至次日，晨光刺破云层，孟墨轩站在木桌前，手捧驱魔令的碎片，正尝试将其重新拼凑。

木门在晨雾中吱呀推开，其余人都陆陆续续进屋。

李之武收好双刃，疑惑地看向孟墨轩：“为何一大早叫我们过来？”

孟墨轩将昨晚的奇事娓娓道来。

齐谒大怒：“居然还有人和魔物勾结，真是人界的败类！耻辱！”

洛知音按住他：“行了行了，重点不在这儿……”

李之武沉声问道：“当真要破星陨剑阵？”

“破，但应做好万全准备，”叶沉墨说道：“若贸然解除，散落各地的秋煞必将感知到束缚松动。”

“人界如此之大，仅靠我们几个……无法斩除各处暴动的秋煞。”洛知音担忧道。

“……我需要回国都。”孟墨轩突然出声。

李之武皱眉：“镇国公府已被崔承针对到那种地步，你贸然回去，只怕危险重重。”

“崔承与秋煞勾结的罪状必须公之于众！”

全场噤声。

孟墨轩将破碎的驱魔令拍在石桌上：“一百年来，孟家男儿哪一个不是为人间斩除魔物而马革裹尸？”

“孟凛将军以命作剑阵镇压秋煞，我镇国公府却被诬陷，现只剩我逃亡在外！”

“这驱魔令见证过孟家的兴衰，如今秋煞即将冲破牢笼，崔承却在国都颠倒黑白，用百姓的命换取权柄！”

“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让世人看清崔承的真面目！”他哽咽道：“若崔承一日猖獗，那人间便一日不能团结。”

叶沉墨垂眸不语，然心绪已是流转万千。

忽然，他听孟墨轩说道：“叶先生，解除剑阵会引发各地秋煞的暴动，那更需要众人帮助……我此次去国都，还会以孟家满门忠烈的名声作保，来召集天下的义士。”

“若我一人身死国都，那……”

“够了！”

李之武厉声喝道。

“孟家乃世代忠烈，岂容崔承那奸贼肆意践踏！”

他站起身，推开木门。

下一刻，双刃出鞘，剑气劈开晨雾，剑尖直指门外苍穹。

“‘斩秋客’八百兄弟听令！即日起，全员护送镇国公府世子归国都！”

瞬间，无数黑衣侠客自栖梧镇各处跳出，齐齐在屋外待命。

“崔承豢养秋煞、祸乱朝纲，我等定要撕开他的画皮，还人间一个朗朗乾坤！”

……

李之武转头望向角落里的副首领李曦，沉声道：“传令下去，即刻整顿军备，三日内必须启程！路上但凡有崔承的爪牙阻拦……”

他眼中寒光一闪：“杀无赦！”

洛知音欲言又止，下意识望向自家那若有所思的师兄，终是微微叹气。

人间侠客亦有侠肝义胆之心，此次前去国都，可谓九死一生，他们修仙的岂能袖手旁观？

但青云宗已远离人间太久，国都无人能认修仙者，只认侠客义士的刀剑。

李曦都半只脚踏出木门了，见仙者们都默不作声，瞬间了然，不禁笑道：“倘若那些人都已被秋煞入侵，也对我们生不成威胁。”

他指向门外的斩秋客们：

斩除秋煞，我们可是专业的。

……

不久后，屋内仅剩二人。

萧裁云自一开始便靠窗不语，神色晦暗不明，很是蹊跷。

而叶沉墨静立在原地，忽觉一阵恍惚。

往昔都是此人堵他门还缠着他切磋，现下倒是反过来了。

他在心底无奈一叹，说道：“现下唯你一人失忆，身体状况也大不如前……”

他昨日已用术法探查，萧裁云的神识正在被不知名的异物入侵，所到之处尽是一片空白。

经历过一次轮回，叶沉墨自然清楚萧裁云为何会变成这幅模样。

“你回青云宗吧，去找宗主，他……”也许能压制住这种侵蚀。

话音未落，萧裁云打断道：“解除星陨剑阵便需先重启，五位灵气充沛者，缺一不可。”

说罢，他便唇角微勾，嗤笑一声。

青云宗的修仙者就这几个香饽饽下了山，凑人都凑不齐，还想着把他赶回去呢？

“若重启剑阵，你的神识也许会被全部侵蚀……届时，你将不会记得任何事情。”

令他心痛的那一幕在回忆中涌现：秋煞之源轻轻一动手指，萧裁云就被强制变回金色的符文，随风消散。

那下一回，他还会恢复原样吗？

叶沉墨看着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是啊，他们都知道以后会发生何事，要走的路是何其凶险。

会出事的那个丝毫不在意，反而他这个不会出事的担心至极！

分明面前这人还是他拼死拼活救下的！

叶沉墨一时气血上头，猛地凑近，恼怒质问道：“萧恣，你就这么想赴死？”

这位修仙界千年难遇的天才，本应有一片光明的未来，为何要入这场局，哪怕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宁愿牺牲的是自己。

神识被侵蚀也好，将来会成为废人也罢。

这才是他应得的。

“……真是奇也，你竟又落泪了。”

叶沉墨微微一愣，反驳道：“我才未……”

忽然，温热的指尖抚上他的眼角，将那抹冰凉的湿意轻轻擦去。

随后，他便将指尖上翻，将抹到的晶莹液体展示给自己看。

“……”叶沉墨有些羞愤，但偏偏无可奈何。

他平生就哭过这么两三次，似乎都被萧裁云撞见了。

……但他方才说了“又”？

“你仍记得那些事？”

“记得一些，但转头就忘了，哈哈。”

叶沉墨蹙眉喝道：“你还能笑得出来？！”

“无妨……就算明日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那又如何？”

萧裁云转头望向窗外：“斩秋煞、护苍生既是你毕生的愿望，那便是这世界的愿望。”

作为世界的“源”，自然也是他的愿望。

“……”

“若我忘了一切，这具身子仍会记得你。”

说罢，他仰头大笑，与其擦身离去，指尖顺势夹走了“碎雪”。

叶沉墨怔怔望向他，仿佛透过那抹背影看到了缥缈的金色符文，也看到了逆天而行的自己。

许久过后，他如释重负地摇头轻笑，抬脚向演武场走去。

白剑于顷刻间出鞘。

……

千劫妖魔皆可斩，一身肝胆岂容哀？

舍尽前尘逆天道，大笑狂歌——

快哉快哉！

……

三日后，八百斩秋客护送孟墨轩前往国都。

李之武于临走前，将栖梧镇托付给了这几位修仙者，让其静待他们归来。

洛知音在镇上逛了许久，手中还攥着半块甜糕，一边吃一边踢碎石子。

街角传来朗朗读书声，她循声望去，见一处台阶上，扎着双髻的女娃娃正捧着卷泛黄的书册，小脑袋一晃一晃地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