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在一阵剧烈的钝痛中醒来,仿佛有钢针在太阳穴下有节奏地敲打。身下是过分柔软的床垫,整个人几乎要陷进去。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富丽堂皇。
“我这是在哪儿?”
苏挽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的硬盘。直到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张珍珠白色的船票静静地躺在那里,质感温润,像某种生物的骨骼。
“曙光号”。
记忆的碎片猛地回流,砸向她疼痛的神经。
地铁像一条疲惫的钢铁巨蟒,在隧道中隆隆前行。
苏挽被人群夹在中间,身体随着车厢摇晃。她几乎不用扶任何东西,前后左右都是人,密不透风。空气里混杂着早餐包子的油腻味、汗味和过浓的香水味,还有一种莫名刺鼻的消毒水味。手机的微信通知在屏幕上不断跳动,车门倒影里苏挽的眼,空洞而麻木。
当地铁驶入那段最长的黑暗隧道,熟悉的失重感传来,车厢内灯光骤然熄灭——像接触不良的灯泡,顽强地、挣扎般地闪烁了三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哀鸣。当惨白的灯光再次亮起时,喧哗变成了短暂的死寂。而那被疲惫人群塞满的6个座位旁边,竟凭空多出了一个座位,与整节车厢老旧的硬塑料座椅格格不入。仿佛一截不属于这里的空间,被强行拼接了进来。那个崭新绒布材质的座位上,躺着一张珍珠白色的纸片。
车厢里在死寂了一瞬后,人声再度嗡鸣。没人注意到多出来的纸片,也没人记得那里到底有没有座位。仿佛一段被精准剪辑掉的胶片,只有苏挽看到了其中的空白。列车到站,她被上班的人潮裹挟着推向车门,像一颗随波逐流的石子。
等等——
苏挽猛地攥紧手心,那张冰冷的、质感奇特的纸出现在她手里,粗糙的边缘正硌着她的掌纹。船票上赫然印着她的名字,苏挽。
暮色四合,浓雾弥漫。
它突然出现在那里。
一艘巨大得如同移动城市的黑色游轮,沉默地蛰伏在浓雾里,船舷上“曙光号”的铭文仿佛某种古老的咒语。没有送别的喧闹,没有登船的广播,只有一道孤零零的舷梯,从甲板垂下,像是一个只为苏挽一人开放的,通往未知的入口。
苏挽回头望去,来时的路已被浓雾吞噬。手中的船票,却微微发起烫来。
视线再度聚焦,繁复的鎏金雕花从天花板的四角蔓延伸展,在中央汇聚成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折射出冷冽的碎光。墙壁覆盖着暗纹提花的丝绸壁布,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垂坠至地,将舷窗严实实地遮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木材、抛光剂与海水腥咸气息混合的、奢靡而沉闷的味道。整个房间都在一种微弱的、令人心悸的节奏中轻轻摇晃。
是了,她在那艘船上。但之前的记忆模糊不清,只有老板那张在微信群里不断咆哮的动图表情,异常清晰地烙印着。苏挽下意识地摸索身边,“我的手机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清晰、有力,像一颗被精准射入门缝的银子弹,穿透了房间的沉寂:
“小姐,记得参加今晚皇家剧院的表演。”
她心头一悚,强忍着晕眩撑起身子,颤巍巍地走到门边,拧动了黄铜把手。
门外,一个身穿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系着深红色领带的男人像一尊雕塑般笔直站立。他的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嘴角扬起的弧度,与制服领带的V形缺口完美对称,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什么表演?”她的声音干涩发紧。
“小姐,记得参加今晚皇家剧院的表演。”他复述道,连音调起伏都与前一次分毫不差。
苏挽凝视着他的脸,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像水底的暗流,但随即被更巨大的陌生感吞没。没等她再开口,他猛地一个一百八十度转身,棕色的皮鞋后跟敲在走廊深红色的羊毛地毯上,没有清脆的回响,只发出一连串沉闷、压抑的“噗噗”声,仿佛所有声音都被这艘巨轮贪婪地吞噬了。
苏挽扶着门框望去,一瞬间几乎窒息。
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走廊向左右延伸,两侧是密密麻麻、完全相同的雕花木门,像蜂巢的格子,一直没入远方昏暗的光线里。几十个?或许上百个。每一个门后,是否都囚禁着像她一样,迷失在奢华与恐惧中的灵魂?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退回到房间,厚重的实木门“咔哒”一声在身后合拢,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奢华与寂静重新关在外面。刚才的所见所闻在脑中疯狂冲撞——那个微笑精确的侍者,那条无尽延伸的走廊……“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目光所及,房门内侧竟贴着一张绘制精美的甲板结构图,色彩鲜艳得像儿童乐园的导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