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她像受惊的鸟儿,加快脚步,拖着那湿重的裙摆,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走廊更深处的阴影里。
一股强烈的直觉攫住了苏挽——她和她所代表的伤痕,或许是解开这一切的另一把钥匙。苏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深吸一口气,轻轻拧动门把,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苏挽试图不让自己发出太多声响,羊皮皮鞋像猫爪般轻触地毯。苏挽提起脚,注视着地毯绒毛在被压下后形成的涡旋,在它缓慢回弹前移动另一只脚。那个中年女人经过的空气里残留着腻人的油烟与廉价洗发水混合的气味,地毯上散落着几根缠绕着的发丝。苏挽追随着那若隐若现的诡异金光,看见她闪进一扇门内。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苏挽一个箭步上前,用掌心抵住了冰冷的门板。
“呼,还好赶上了。”苏挽轻拍剧烈起伏的胸口,掌心还残留着与门板撞击的微麻。
门缝里渗出的光异常刺眼——比走廊的灯光更冷更白,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苏挽将门推开一些向内窥视,不由怔住。这个房间就像一台老式黑白电视机的内脏,所有色彩都被抽离,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空气中飘浮着闪烁的噪点,仿佛信号不良的荧屏。
那女人不见了踪影,唯有墙上挂着一幅用稚拙笔触描绘的三口之家,歪斜的线条让每个人的笑容都显得勉强。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钟声在耳畔响起,又像是直接在苏挽颅腔内共振。苏挽警惕地环顾走廊,却一无所获。
突然,房间里飘来带着呛人气味的蒸汽,不锈钢器具撞击的刺耳声响撕扯着她的耳膜。顶灯猛地转向,一道椭圆光柱将她笼罩。她的双腿瞬间褪成灰白,身后的门像活物般延伸、闭合——她被这个房间彻底吞噬了。
“哎呀我的锅!”那个女人举着吸尘器般的古怪器具冲向冒烟处,余光扫过苏挽:“别愣着,快去练琴!”话音未落,人影已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低头凝视着自己的一双手,那双手变得小而柔软,指节处还带着孩童特有的肉窝。视线向下移,看见一双纤细的腿,套在灰白色的袜子里,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她抬手抚摸自己的头发,触感细软,发丝像丝绸般从指间滑过。她侧过身子,在那幅装裱好的全家福的玻璃镜面里,瞥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个黑白两色的小小身影,穿着一条没有任何色彩点缀的裙子,裙摆的褶皱像是被水浸过的素描画。
她迈开步子朝房间里走去。这大概是个家庭套房,目之所及是一个不算宽敞却也不显逼仄的客厅,灰白色的沙发像一团凝固的雾气,几张木质椅子散落在四周。再往里,可以看到三四个房间的门虚掩着,像藏着秘密的洞口。
这时,那个女人从厨房的方向走出来,先前那股呛人的白烟已经消散,但空气中却多了一种粗糙的颗粒感,它们随着呼吸钻进鼻腔,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别站着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声线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矛盾——既有冰凉的质地,又隐约透着一丝温度。“你知道我都是为了你好。”她走到苏挽身边,一只手轻轻搭上苏挽的后背,推着苏挽向前。“妈妈以前有天赋,那是没有条件。你现在多有条件啊,要好好把握住机会。”她的手掌带着些许力度,却又在触碰到苏挽时放轻了动作,“快去练琴。”
苏挽半推半就地随着她的引导,在一个房间门前停下脚步。房间里静静摆放着一架钢琴,在这个失去色彩的世界里,它黑白的琴身反而显得格外和谐,仿佛本就是为这个空间而生。
“快继续吧。”她脸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像被风吹散的薄雾般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凝固的严厉。我挪动着小小的身体,笨拙地爬上钢琴凳。当双手放在白色的琴键上时,冰凉的触感让苏挽微微一颤。
可是苏挽不会弹琴。
奇怪的是,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与残忍。方才因为紧张追随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竟奇异地平静下来,仿佛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我对你很失望,你知道的。”
这句话像一道冰瀑从天灵盖灌入,瞬间冻结了苏挽的四肢。苏挽艰难地抬起仿佛挂着铅块的头颅,望向房间里的母亲。她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在眼睛上方压出一道深壑;那眼神里凝着的寒意,是苏挽从未感受过的凛冽,仿佛要将苏挽的灵魂都洞穿。她嘴角向下撇成一个尖锐的弧度,同时用力地摇了摇头。
苏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当视野重新聚焦时,苏挽半睁着酸涩的眼,看见自己的手还搁在白色的琴键上。
“不对……”苏挽恍惚地低语,“我不是黑白的吗?现在好像……多了一点透明。”苏挽迟疑地抬起手,在眼前轻轻晃动——指尖的轮廓竟然开始模糊,能隐隐约约透过手背,看见底下琴键的黑白纹理。
苏挽无措地整个人瘫坐在琴凳上,冰凉的木质触感透过薄薄的裙料传来。
“我会就这样消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