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着古典的贵族服饰,剪裁华美却颜色暗沉,仿佛融入阴影。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副遮掩了上半张脸的精致威尼斯面具,以及下颌那部精心打理的、泛着幽蓝色泽的浓密胡须。
在他身后,并非传统的布景,而是七扇紧紧闭合、高耸入顶的门。它们由同一种暗色金属铸造,样式完全相同,唯有门把手崭新得异乎寻常,在聚光灯下反射出冷冽、诱人而又危险的光芒。
舞台上的蓝胡子公爵以一段低沉的独白开场,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带着古老的韵律与无尽的哀伤:
“我的城堡,以孤独为基石,以秘密为砖瓦。
财富填满它的金库,权力铸就它的高墙。
然而每一个房间,都空荡得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我渴望一道目光,能穿透这冰冷的辉煌,
不是畏惧我的胡须,而是…看见背后的我。”
他的声音落地,余音在寂静中震颤。随后,他缓缓转向观众席——那成千上万个空置的、积满灰尘的座位,伸展双臂,像一个在荒漠中祈求回应的君王,发出了那宿命的邀请:
“可有勇敢的灵魂,愿踏入我的城堡,不再畏惧蓝胡子的传说,而是窥见我真实的容颜?”
话音刚落的刹那,那道原本笼罩着他的惨白聚光灯,如同拥有生命般,猛地分裂、转向,化作一个不容抗拒的光圈,将坐在第一排的苏挽彻底笼罩。强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只是下意识地眨动了一下眼睛。
就在这瞬息之间,天地移转。刚才还置身其中的猩红色观众席,如同潮水般退去,湮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臀下冰冷的座椅,变成了舞台中央一把雕花繁复的橡木高背椅。
她低头,发现自己身上那套华丽的欧式裙装,其剪裁与细节,不知何时已与这出中世纪戏剧的背景严丝合缝,仿佛自始至终,她就是为此而来。
她猛地回头——身后,唯有吞噬一切的虚无,深不见底,寂静无声。没有来路,没有退路。
戏,已经开始了。
她缓缓从那张雕花高背椅上站起身,裙摆摩擦过橡木椅面,发出窸窣的轻响,在这片被无形帷幕笼罩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如同一个从阴影中浮出的幽灵,无声地向前一步。不知何时,他手中已多了一只细长的水晶醒酒器,那里面荡漾的液体并非醇厚的宝石红,而是一种近乎墨黑的暗红,仿佛凝固的午夜。
他执起醒酒器,动作优雅得如同仪式。暗红的酒液滑入苏挽面前的高脚杯,没有激荡起欢快的涟漪,只有一道沉默的、近乎粘稠的瀑布。酒杯边缘,烛光(抑或是某种更诡异的舞台光)在他指尖跳跃,投下摇曳的倒影——那不只是他忧郁的面容轮廓,更像是一段被囚禁在琥珀时光里的、无声的悲剧。
“这座城堡……”他的声音低沉,像一把年代久远的大提琴在空屋中独自震颤,“承载了太多传闻。”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复杂的香气,并非单纯的葡萄醇香,更夹杂着陈年雪松木、旧书卷,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铁锈与凋谢玫瑰混合的冷冽气息。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杯中摇曳的深色液体,直直看来:“他们说,我是那个手染鲜血、终结发妻性命的恶魔。”
他忽然侧身,指向舞台深处某片未被光照亮的幕布。顺着他的指引,她仿佛真的看见了三株苍白的花影,在虚幻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看那三株白玫瑰,”他的声音里注入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哀伤,“它们开得如此娇艳,不是吗?”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坠落的冰凌,“每一片花瓣之下,都埋葬着一句我未能守护……也未被遵守的誓言。”
他转回身,那部精心打理的、泛着幽蓝色泽的胡须在微光下,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世人只知我驱逐了她们,用最残酷的方式……”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却从不愿相信,是她们的背叛……先一步放逐了我,将我永远流放在这座名为猜疑与宿命的孤堡之中。”
舞台灯光渐暗,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他步履沉重地走到舞台中央,从怀中取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钥匙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看啊,这串钥匙见证过太多黎明。
金库的沉重,军械库的锋芒,花园的芬芳...
它们都将向你敞开,如同我逐渐舒展的灵魂。
但请记住——”
他忽然上前一步,将钥匙串重重放在我的掌心。金属撞击声在剧场里回荡。他指向第七扇门,指尖微微发颤:
“唯有那扇门,永远不要试图开启。
那里藏着月光照不进的回廊,
住着不肯安息的往事……”
他低沉一笑,转身时披风翻涌如夜雾,声音渐行渐远。
“选择权在你手中,我亲爱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