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澈……”
苏挽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未散的余悸。宁澈应声抬起头,正在分发气球的手停顿在半空中。他们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空气中流转。
他立刻换上职业性的笑容,转向苏挽身旁那位惊魂未定的女士:“您好,女士,您想要一个气球吗?”他语气轻快,仿佛他们正身处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游轮午后,“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呢?”
她不可置信地微微歪头看向苏挽,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惶恐。苏挽朝她肯定地点了点头,用眼神给予鼓励。
“我想要一个小狗,”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什么,“可以吗?”
“当然可以!”宁澈应得爽快,手指灵活地翻飞起来。那些彩色的长条气球在他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凭着近乎肌肉记忆的熟练动作,迅速扭结、成型。不过片刻,一只栩栩如生的气球小狗就递到了她面前。
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气球,指尖轻轻抚过小狗的轮廓,眼中终于泛起一丝真实的笑意,苏挽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它真可爱。”她轻声说,唇角扬起一个细微却真实的弧度,“谢谢你们…我叫江初晴。”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轻轻掠过,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浅却带着新生的暖意。“江水的江,初雪的初,晴天的晴。”
“初晴……”苏挽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看着她和手中那只色彩明快的小狗,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苏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水晶吊灯——它依然璀璨明亮,没有任何异常的雾气缭绕。然而这短暂的宁静,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打破——
“啪!”
像是厚重的瓷盘被狠狠摔碎的声音,清脆而暴烈,震得空气都在颤动。
苏挽的视线立刻如雷达般在餐厅里快速扫描,很快锁定了声源。那个男人正愤怒地站立着,胸膛剧烈起伏,而他身旁,那个熟悉的服务员正不停地、几乎带着某种机械韵律地点头,双手合十,一遍又一遍地鞠躬,像是在为某个无法挽回的过失拼命道歉。
苏挽转头看向宁澈,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他的目光在苏挽、初晴以及远处骚动的方向之间快速移动,最终,他看向苏挽,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令人安心的坚定。他朝苏挽微微颔首,仿佛在说:“去吧,这里交给我。”
接收到他肯定的信号,苏挽才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那个风暴中心,迈出了脚步。
还没等她赶到,那边的对话竟已戛然而止。苏挽心道不妙,立刻小跑起来,冲向正低头快步离开的服务员,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手里依旧拿着那个油纸包,里面包裹着打翻的调料。而此刻,那原本雪白的粉末上,正晕开着一朵朵刺目的鲜红血迹,一滴、两滴……大小不一的血花在不断扩散、蔓延。苏挽猛地抬头,骇然发现他的鼻子下方已是血流如注!猩红的血液不断涌出,流过他的人中,从他苍白的嘴唇缝隙渗进口中,随即又混合着唾液,汇聚成更大的一股,沿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坠落。还有一股竟顺着他的脖颈蜿蜒而下,将他那条深红色条纹领带浸染得斑驳不堪——白色的条纹部分,已然变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是那个男人打你的?!”苏挽震惊地低呼,手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裙子上慌乱摸索,却绝望地发现既没有口袋,也没有任何可以用于止血的餐巾纸。
“没事。”他竟又挤出一个笑容,比之前更加用力,嘴角扭曲地上扬,配合着满脸的鲜血,显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那鲜血,还在不停地滴落,重重砸在油纸包的粉末上,晕开更大的暗色痕迹。
苏挽脑中瞬间闪过女厨师将深色调料倒入锅中的画面!
“你等着!我去拿纸!”苏挽对他喊道,随即猛地转身,像离弦之箭般冲向自己的餐桌。手指触到那叠餐巾纸的瞬间,苏挽立刻回头——然而,就在这短短几秒之内,那个满脸是血的服务员,竟已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无影无踪!
不好!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苏挽攥紧纸巾,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全力冲向楼梯。走廊里空荡而安静,哪里还有他的身影?脑海中那个女厨师端着油纸、将不祥粉末倾倒入锅的画面越来越清晰,几乎要灼伤她的思绪。
苏挽喘着粗气,肺部像要炸开一般,用尽全身力气奔跑,什么都顾不上了——礼貌、规则、甚至是自身的安危。猛地撞开那扇标着“厨房重地,闲人免进”的门!
视线在弥漫的蒸汽中急速搜索,瞬间锁定!
就在不远处,那个女厨师背对着她,那个熟悉的油纸包正端在她手里!她另一只手拿着一只长柄金属勺,勺尖正要探入油纸,舀起那混合了鲜血的、被污染的粉末!
“住手!”
时间仿佛被拉长。苏挽一个大步跨过脚下的杂物,身体前倾,用尽所有力气猛地推在她的胳膊上!
“啊!”她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向后一个踉跄。
“哗啦——”
油纸包脱手飞出,里面的粉末混合着暗红色的血块,在空中扬撒开来,最终尽数泼洒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地上的积水迅速与粉末融合,化开几摊越来越大、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液体,汩汩地冒着细微的气泡,散发出更加浓烈的甜腥气味。
苏挽惊魂未定,胸腔里的心脏仍在狂跳。她则是一脸茫然与疑惑地看着苏挽,似乎不明白苏挽为何突然出现,又为何如此激动。
苏挽瞥见几步之外的主厨正晃动着那顶巨大的白色厨师帽快步走来,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胳膊就往门外带。“你跟我来……”。
然而主厨魁梧的身躯已经堵在了门口,他一把拉住门框,先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女厨师,随即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刚刚有个顾客投诉我的汤有问题,你快去处理一下。”
“那明明是你做的汤,”女厨师忍不住反驳,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委屈,“为什么又让我去?”
“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主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专横与不耐。
就在这时,那个服务员如同幽灵般从他们中间穿过。他已经清理了脸上的血迹,但白色衬衫领口和胸前那片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硬的血渍,却像一枚丑陋的勋章,昭示着方才的暴力。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跟我走。”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冰冷而机械,仿佛只是在执行一段预设的程序,根本不在乎跟随他的人是谁。
主厨似乎乐得甩掉麻烦,直接“嘭”地一声关上了厨房门,将他们隔绝在外。
她们两人愣在原地。女厨师看了苏挽一眼,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默默地将之前卷起的袖子拉了下来,遮住了手臂上的淤青,然后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脚跟上了那个服务员。
苏挽抬头看去,厨房门缝边正丝丝缕缕地渗出白色的雾气,与她混乱的心绪交织在一起。来不及细想,她也立刻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他们在那个施暴男人的餐桌前停下。苏挽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放慢了脚步,心脏再次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