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6号。
许拂衣刚晨跑完回家,接到了发小齐松皓的电话。
他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划开屏幕上的接通图标:“喂?”
“跑完步了?”齐松皓目视着前方的路况,等红绿灯的间隙与许拂衣通话:“再有十五分钟我就到你家小区了,你收拾收拾准备出门吧,外头不好停车,别耽误太长时间。”
许拂衣放下水杯,杯底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发出“噔”的一声轻响,他淡淡的应了句:“行,你吃早饭了么?我给你捎带着?”
“吃了,你带着自己的就成。”绿灯亮起,齐松皓踩下了油门:“记得带着身份证啊,不然不让进,行了,一会儿见。”
许拂衣:“嗯,一会儿见。”
他撂下电话,转身去浴室冲了个澡,随后换衣服出门、带着早餐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十五分钟多一点儿,齐松皓的车刚好缓缓开过来,停在他身前。
许拂衣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了安全带之后,车又慢慢行驶了出去。
他性子有点儿淡,平时话不是很多,齐松皓打小跟他一起长大,早就对他待人三分疏离的样子习以为常,知道他不是故作高冷,因此两人即便没什么话,也不觉得尴尬,一个开着车,一个慢悠悠吃自己的早饭,倒是另一种情形的融洽。
许拂衣咬着面包,后脑枕在副驾的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急速掠过的景致,道路两旁一排排的树影在呼啸中后退,那一道道的残影,像极了延时摄影中,人与人擦肩而过划出的痕迹。
“欸,”一旁的齐松皓忽然出声:“一会儿看完展,咱俩去吃火锅怎么样?”
“好啊,”许拂衣挺随和:“正巧我也有一阵儿没吃火锅了。”
“不知道今儿博物馆的人多不多,”齐松皓手握着方向盘与他闲聊:“听说‘予后世书石碑’刚展出的那几天,博物馆挤得走不动道,我甚至怀疑那一阵所有市民都不上班了,天天的往博物馆跑。”
许拂衣:“毕竟是目前出土的、唯一与宸威王有关的文物,以前都是史料记载,现在神秘的面纱被揭开了,大部分人都忍不住好奇吧。”
齐松皓:“说实话,这要不是你主动请我,我可够呛会去看展。”
许拂衣轻笑了一声:“我也是想蹭个车。”他的车前两天送去4S店修了,还没提回来呢。
“行,”齐松皓很大方:“你难得主动约我一次,不仅让你蹭车,还让你蹭饭成不成?今儿中午这顿,我请。”
许拂衣没同他客气:“好,我先眯一会儿,到了你喊我。”
齐松皓:“嗯哼。”
约莫一个小时后,车缓缓停下,齐松皓解开安全带,拍了拍一旁的许拂衣:“拂衣,醒醒,咱们到了。”
许拂衣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与他一同下了车。
此时已经是秋天了,天气有些凉,许拂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点儿残存的睡意一下子就被驱散了,两人一同往博物馆的门口走去,今天是工作日,来看展的人明显比周六周日要少了许多。
排队、刷身份证检票,两人走进博物馆,齐松皓一边走一边问许拂衣:“我之前在网上见过‘予后世书石碑’的照片,上头的文言文几乎看不懂,你应该能看懂大半吧?”
许拂衣是做文物修复工作的,平日里修复的对象大多都是古籍,因为工作原因,对于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和语言有些研究。
两人避开馆内看展的其他人,慢悠悠往目标文物的展出方向走着,许拂衣“嗯”了一声:“差不多。”
“那一会儿你给我讲讲,不然我……”齐松皓闪身躲避开一个拍照的游客:“不然我这票钱可就白花了。”
“好。”
两人慢慢走到了“予后世书石碑”附近,石碑被玻璃罩保护起来,正安安静静的立在其中。
宸威王生活在距今一千多年以前的朝代,这块石碑跨越了漫长时光被考古学家发现,上面的文字却依然清晰可见,仿佛这一千多年的时光被折叠,透过一层玻璃罩,石碑主人对后世的人说:呦,来了。
来了,既是古代走向现代,也是现代回望古代。
许拂衣和齐松皓慢慢随着人群流动走到近前,两人站在玻璃柜旁边,齐松皓头疼的问:“拂衣,这上头写的什么啊?”
先前的新闻有报道过“予后世书石碑”的内容,但是齐松皓对此并不感兴趣,故而没留意。
许拂衣看着上头的文字,对他说:“朕以暗陋,奉承大业,亲执珪璧,恭祀天地①。是宸威王自谦的话,说自己天资愚笨继承大业,手持珪璧,恭恭敬敬的祭祀天地……”
他一边看,一边对齐松皓讲解:“石碑的上半部分内容就是记载了宸威王即位后的一些作为、发布的政令等,下半部分么……”
许拂衣慢慢分辨着,缓缓读出石碑上的文字:“寿陵因山为体,无为封树,无立寝殿,造园邑,通神道。夫葬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见也②。意思就是这位宸威王很低调,希望自己的寿陵在建造的时候利用自然山势即可,不必铺张的修建寝殿、陵园和神道,他不想让自己的寿陵被人发现。”
“噢,”齐松皓听懂了:“这么爱惜民力啊。还有呢?还记载了其它的生平么?”
两人偶尔会被身旁的人游客挤一下,许拂衣倒也不介意,不紧不慢的跟齐松皓解释予后世书的内容,听了半天,石碑明白的差不多了,齐松皓问了句:“欸?这个宸威王叫什么名字?”
许拂衣找到了石碑上的四个字,念了出来:“苍梧青野。”
“苍梧……青野,”齐松皓念叨着:“这是个复姓?”
“嗯,”许拂衣点头:“很古老的复姓了。”
“不过……诶呦,”齐松皓被身后的人挤了一下,对方道了个歉,他回头笑了笑:“没事儿没事儿。”又转头对许拂衣说:“不过这名儿倒是挺好听的,这儿人太多,你拍照么?不拍咱出去吧?逛逛别的展厅。”
“嗯,走吧。”许拂衣没拍照,转身就要与齐松皓一起挤出去。
“予后世书石碑”附近的游客实在太多了,齐松皓侧着身子往外挤,一边挤一边说:“诶诶,借过借过,谢谢!”
许拂衣跟在他身后,本想着与他一同出去,可身旁却忽然有个人影凑过来,并唐突的拽住了自己的手。
许拂衣转头一瞧,见对方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带着棒球帽和口罩,看不清样貌,许拂衣心里觉得奇怪,刚要挣开,却听对方喊了自己的名字:“许拂衣。”
“你是……”刚说出两个字,周遭在霎时间变得安静,时间和空间仿佛短暂的凝滞了一瞬,两道身影在展馆内凭空消失,紧接着恢复正常,但所有人都对此毫无察觉,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齐松皓终于挤出了人群,回头找许拂衣的身影:“拂衣,拂衣?”
没人应答。
“挤散了?”齐松皓环视一圈,没找到许拂衣的身影,在博物馆里又不好大声喧哗,只能给许拂衣打电话,结果电话刚拨出去不久,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铃声,齐松皓寻着声音找过去,见许拂衣的手机正躺在地上亮着屏幕,而上面显示的正是自己的名字。
齐松皓走过去捡起了手机,心头浮起一丝古怪,他一边走一边找人:“许拂衣?许拂衣?”
可惜还是没人应答。
许拂衣是被吵醒的。
昏昏沉沉间,他听见外头好像有砸门的声音,于是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结果看清身处之地的情景后,不禁怔了一下,脑子有些宕机:这是……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