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一说,苍梧青野就听懂了:“你的意思是,比如那清水成衣铺子,实际每个月的盈利根本没有那么多银子,是荣松槿将一些违反律例所得的黑钱充当成其盈利,才使那铺子的账目看上去那么漂亮?”
“嗯,”许拂衣点了点头:“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具体他到底有没有洗|钱,还要你们去查,如果他暗中真的在经营这种生意,肯定是没有账目记载的。说不定那清水成衣铺子的掌柜,就是因为怕被你们查出什么,所以提前跑了。”
苍梧青野:“依照你的说法,如果他们都在用这种方式做假账的话,那荣府其他生意的掌柜为何不跑?”
“可能……”许拂衣推测:“可能只有这家清水成衣铺最为反常,也最容易查出端倪吧,毕竟那铺子平日里确实冷清,实在不像每个月能有一百多两盈利的样子。”
“嗯,也对。”苍梧青野在嘴里念叨这两个字:“洗|钱,这个说法倒是贴切,你是怎么想到的?以前我从未听过。”
“呃……”许拂衣含混道:“不是我想到的,我家乡那边有这个说法,也是你说了那句话,才猛的让我想起这个词。”
“是么?”苍梧青野有点儿惊讶:“弘善县那个小地方也有人这么干?”
许拂衣拨开他的手:“你揉够了没有!不是说要浇水么?还不去!”
“行,”苍梧青野起身去提水桶:“我们许秀才都帮我想出法子了,自然不能再劳你出力。”
他挽着袖口,手臂的线条又隐隐约约的显露出来,许拂衣不得不承认,如同此人的名字一样,苍梧青野身上的那股子狂野劲儿,有时候确实让人上瘾,不管是他蛮不讲理时候的霸道,还是气急败坏时候的野蛮,配上他这幅身躯这张脸,实在……
许拂衣低头摸了摸有点儿燥热的脸,终止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他抬了抬手,开口轻飘飘的:“那儿,那颗还没浇呢。”
“嗯?”苍梧青野转身:“哪里?”
“东南角那颗。”
苍梧青野拿着水瓢,依言走过去:“你光指挥我了,就不能自己来干点儿?”
许拂衣懒洋洋的:“不干。”
“好,”苍梧青野由着他,揶揄道:“许拂衣,你可真是好命,不然怎么会找到我这样一个任打任骂还吃苦耐劳的相好。”
许拂衣毫不谦虚的说:“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当我的相好,二皇子,你要是腻歪了就赶紧直说。”
苍梧青野笑了笑:“不腻歪,你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就得了,一般人受不了你那些阴招。”
这叫什么话!许拂衣“啧”了一声:“别贫嘴了,赶紧干完赶紧回屋!”
“欸——遵命!”苍梧青野混不吝的应声,随后利索的浇完水,把水瓢往桶里一扔就放着不管了。
天有点儿冷,还是赶紧扛着许拂衣回屋吧。
许拂衣虽然说了那个法子,但他的猜想是不是真的、具体要如何查,还要苍梧青野去想办法。
上不得台面儿的生意有许多,若是将整个宸京全部翻个底朝天查上一遍,只怕一个月的期限早就过去了,故而此事要好好筹谋一番才行。
具体要查哪些营生,怎么查,能不能查到与苍梧青涧或者荣松槿有关的生意,才是最要紧的。
因此回屋后,苍梧青野便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许拂衣见他少有的寡言,便知他在想事情,耳根子难得清净,许拂衣也不去扰他,自己坐在一旁翻书,看累了就伸伸懒腰,喝两口热茶,什么也不操心。
因为这事儿要有个头绪才行,不能漫无目的的乱查一通,否则不仅会闹得宸京鸡飞狗跳,还容易打草惊蛇,如同那个清水成衣铺的掌柜一样,早早的听闻风声逃跑。
许拂衣不知道苍梧青野有什么头绪,也懒得问,反正他能想到的已经说了,剩下的自己就不管了。
于是房间内安静了一阵子,许拂衣本以为他要想好久,结果也就是一刻钟的功夫,苍梧青野冷不丁的出声:“我知道应当查哪里了。”
许拂衣讶然,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想出了法子:“嗯?哪里?”
“赌坊。”苍梧青野看着他:“因为我朝律例中有一条:‘凡赌博财物者,皆杖八十,其开张赌坊之人,同罪,职官加一等。’①”
许拂衣大概听懂了:“意思是赌博的人和开赌坊的人都应论罪,官员罪加一等?”
苍梧青野:“是,我朝律法严禁官员赌博、开设赌坊,如果依照你所推测的,苍梧青涧和荣松槿私下有什么上不得台面儿的生意,一定是这一项,因为开赌坊是真的会被严惩,从而影响仕途。”
即便律法禁止开设赌坊,但还是有人为利所惑,甘愿铤而走险。
许拂衣点头:“噢……怪不得赌坊在宸国很少见,那你打算去哪儿查?”
苍梧青野:“这就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了,明日我将这个想法告诉崔云影,刑部官员常与一些三教九流打交道,哪里藏着赌坊,他们最清楚,只要查个出其不意,就一定能找到苍梧青涧和荣松槿开设的赌坊。”
许拂衣提醒他:“此事还是不要太张扬,若是走漏了风声,岂非又要被那些赌坊的人给逃了。”
“嗯,你放心,我有法子。而且,我有预感,这次说不定可以找到那个清水成衣铺的掌柜。”
许拂衣问他:“你说,那个掌柜会不会是苍梧青涧的人?”
苍梧青野:“我也这么猜想,而且我觉得很有可能,那些生意虽然都在荣松槿的名下,可实际背后的东主是苍梧青涧,如此一来,苍梧青涧既可以从中获利,可那些生意却与他丝毫关系都没有,即便是查,也查不到他的头上去,就算是有朝一日出了事,他也能明哲保身。”
许拂衣慨叹道:“你这个兄长还真是机关算尽,什么把柄也不肯落在别人手里。”
“所以找到那个成衣铺的掌柜很重要。此人一定知道不少内情。”
许拂衣又问:“清水成衣铺子你们进去搜过没有?”许拂衣想起了晴山见和白府之间的那条暗道,突然想到了这一点:“里面有没有什么密室之类的?”
“搜过,但是什么也没有,就是个普通的铺子,那掌柜的没躲在里头。”
“好吧,这次的案子,也算你们遇上了一群不简单的对手,一个比一个狡猾。”
苍梧青野哼笑一声,话里有话的说:“那还不是被你给识破了,论狡猾,他们哪儿比得上你啊。”
许拂衣白了他一眼:“滚蛋。”
“你最近真是越来越嚣张了,是不是我近几日让你过得太舒坦了!”说着就去捉弄许拂衣。
许拂衣眯了眯眼睛:“你方才说谁让谁太舒坦了?”
苍梧青野的表情僵硬了一下,紧接着就老实了:“我,你让我太舒坦了还不成么。”他干笑了两声,从后边抱住许拂衣,下颌搁在他肩膀上:“只要有你在,我这日子就跟神仙一样。”
许拂衣嫌痒,就拨开他的脑袋:“别得意的太早了,苍梧青涧在牢里,过得可比你舒坦。”
苍梧青野“啧”了一声:“好端端的你提他做什么,煞风景。”
“行,不提他了。你要是无趣就自己找点儿事干,别枕着我,我要写册子了。”
“会把我写上去么?”苍梧青野想知道。
许拂衣逗他:“写啊,二皇子卖了一下午的力气,怎么能不写。”
“行,那你写吧,二皇子等着看。”
许拂衣提笔蘸墨,“嗯”了一声。
有凉风从窗户里钻进来,吹的桌上的书册沙沙作响,苍梧青野起身去将窗户闭紧,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许拂衣的侧脸落在苍梧青野的眼底,染上了一丝绝无仅有的温柔神色。
此时此刻,天色正好,人也正好,一切都正好。
①:引用自《大明律·卷第二十六·刑律九·杂犯·赌博》,原文不是这样的,作者根据情节需要进行了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