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陆放、金老爷子祖孙都离去后,明江榭内只剩下司长安、严氏兄弟,以及四位东海执事。
司长安并未立刻按照与陆放议定的计划,以寒泉品阶不足为由要求东海召集探子寻剑。
他端坐玉案之后,轻轻拂过寒泉剑身,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严静涛与严长澈身上。
当日在八珍阁,他未及细想。
可在这明江榭中,亲眼见过楚越的锋锐、封明远的圆融、严知方的精明、姜鱼的沉稳后,司长安足以确认东海四姓绝不是那等颓靡世家。
一个疑问便越来越清晰地浮上心头——严静涛与严长澈,为何要穿着澜鲸绸那般惹眼的衣料招摇过市?
二人能在八珍阁一眼认出柳寒江出身白帝城,证明他们不是不谙世事、不通俗物的世家纨绔。
相反,他们对中州风物可以算得上了如指掌且观察入微。
这样的两个人会不知道穿着此等东海特产招摇过市,必然会引起风闻司的注意?
除非,他们是故意的。
可目的何在?
司长安缓缓开口:“二位严兄,楚某有一事不解,想请教。”
严静涛拱手:“楚兄尽可直言。”
“昨日在八珍阁,二位一眼看出柳寒江出身白帝城,证明二位并非不通俗物、会忽略自身穿着的世家子弟。”
“那么,二位初至临渊城,为何连这身极易引人注目的澜鲸绸都不曾换下?如此行事,无异于将自己置于风闻司的眼皮底下。”
“楚某实在好奇,严家此番遣二位前来临渊,究竟意欲何为?所图之事,当真值得如此冒险?”
此言一出,严静涛与严长澈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向自家执事严知方。
严知方脸上暗藏的难色再遮不住,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对着严静涛微微点了点头。
严长澈见兄长和族叔神色,当即上前一步,对着席间众人拱了拱手:“事关重大,请容长澈稍作布置,以防隔墙有耳。”
言罢,他解下腰间一只看似普通的兽囊,数十只不过指甲盖大小、却流光溢彩的灵蝶自囊中翩然而出。
灵蝶翅翼轻薄几近透明,飞舞间洒落晶莹鳞粉。这些鳞粉并不坠落,反而在空中缓缓弥漫开来,形成一层极微弱又不断变幻色彩的氤氲光晕,将明江榭中央的众人笼罩其中。
严长澈布完灵蝶粉,解释道:“此乃族中长辈所赐的二境灵蝶,虽是灵虫,远不如真正的二境修士神识精微广博,但其鳞粉有混淆灵炁、隔绝窥探之效。即便二境修士,也极难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窥听内里动静。”
姜鱼闻言,目光微抬,瞥了眼悬于檐角的蜃楼贝,意有所指地问道:“连此间主人……亦不可察么?”
严知方此刻已收敛了惯常的笑意,面色沉凝地点头:“灵蝶隐踪,算是我严家秘传之法,虽无威能,却波动极小,即使是在三境大修眼皮子底下,若未心生防备,也不会发觉。”
“蜃楼贝虽妙,青芜姑娘虽强,但只要她不是以神识强行突破这蝶粉屏障,便无从知晓内里谈话。此间谈话,不必顾忌那位。”
见严家行事如此谨慎周密,楚越、封明远、姜鱼三人心中皆是一凛。
如此阵仗,他们将要说出的事,恐怕远比众人想象的还要严重。
封明远试图缓和一下过于凝滞的气氛,勉强扯了扯嘴角,打趣道:“知方兄,静涛贤侄,你们这般如临大敌,严丝合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要去和三境大修交手呢。”
却见严知方闭了闭眼,脸上灰败之色更深,声音干涩:“我倒宁愿……是我独自一人招惹了三境大修。”
此言一出,席间最后一丝轻松气息也荡然无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严氏兄弟身上。
严静涛和严长澈对视一眼,兄弟二人对着在场诸人,深深一揖到底。
严静涛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沉甸甸的份量:“诸位前辈,楚兄,我兄弟二人此番来临渊城,在执律堂外殿时未曾着急,亦未过分遮掩身份,皆因……我严家,乃至东海四姓,恐已卷入一场滔天大祸!”
他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忧虑:“半年前,我严家一位夫人,怀有身孕,却频发不适,府中请过丹师却未曾调理好,数月前终是小产了。因丧子之痛,请了族中秘法豢养的嗅灵鼠遍搜全府,才查出我严家日常所用的鲛绡竟被蕴含极其隐蔽的魔气。”
“发现魔气后,严家不敢声张,立刻暗中排查。可这一查才发现,库中所存鲛绡,有三成沾染魔气……”
“我等尝试与严家交好的鲛人部落,雪澜部沟通,这才发现雪澜部竟举族迁入了一处天地造化生成的水行大阵之中,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
听完严静涛讲述的楚越,再压不住心中火气,猛地一拍玉案,霍然起身!
“严静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魔修行事,动辄血祭生灵!若因你严家的一句不敢声张而酿成大祸,你严家上下,够不够玄门三戒诛一遍的?!”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便是素来长袖善舞的封明远,此刻也勃然色变,他看向老友严知方,痛心疾首:“知方兄!你……你糊涂啊!魔修之事,关乎九州安危,玄门铁律!此等泼天大祸,也是能瞒的?!”
严知方面如死灰,被楚越的怒意和封明远的指责压得几乎抬不起头,只能连连拱手,声音带着颤抖:“是严家之过!是严家之过!老夫……老夫……”
“此事与知方族叔无关!”严静涛挺直脊背,声音提高,将责任揽下,“东海鲛绡有四成由严家销至中州,严家受损最大,故此,虽知事态严重,严家……还是先自行暗中查探了三月!”
“三月?!” 姜鱼脸色大变,这位越家掌令温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骇之色。
“严静涛!你们好大的胆子!这三月间,若魔修趁机作乱,血祭成功,你严家万死难辞其咎!若是被认定为是魔修同党,你们是想步那些被玄门三戒诛灭全族的世家后尘吗?!”
严知方被这连番质问逼得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严静涛承受着众人愤怒的目光,继续道:“严家在自行查探无果后,已已于半月前将此事通传东海各家。”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而各家接到通报后,也立刻暗中排查自家库存的鲛绡——结果,楚家查出半成,越家查出一成,封家……查出一成五。”
水榭中死一般的寂静。
封明远缓缓坐回蒲团,脸上血色褪尽。
楚越周身剑意渐渐收敛,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更盛。
姜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素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肃杀。
“继续说。”姜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严长澈迎上众人目光:“四家紧急商议后,决定还是先由我严家派人,以追查灵兽走失为名,进入魔染鲛绡流转最多,魔气勾连最盛的临渊城查探,希望能找到线索,稍作弥补,再向玄天宗禀明。”
“我与兄长临行前,族中长辈已再三叮嘱,若事不可为,或遇生死危机,可立即向玄天宗镇守此地的风闻司求助。正因心存此念,我二人才未过分遮掩行藏。”
楚越缓缓坐回玉案后,但周身寒意未散。他沉声道:“九州承平已久,魔修踪迹罕见。此次竟能无声无息渗透东海鲛人部族,更将魔气染入鲛绡这等灵物……”
“此事本就蹊跷万分!严家还敢耽误三月宝贵时间,是觉得玄天宗天律殿往日对勾结魔修之辈的手段还不够酷烈?!还是觉得东海远离中土,玄天宗的剑就斩不到你们头上?!”
姜鱼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玉案上轻叩:“最令人费解之处,在于魔修在东海作乱后,为何不逃往人妖两族势力交错的东海深处岛屿,反而要冒险潜入这几乎可称之为九州第一圣地玄天宗所镇守的临渊城?这无异于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