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珍阁楼下,司长安刚要迈步,身侧便多了一道人影。
陆放不知从何处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面上带着笑意,声音却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看着那位红衣美人从明江榭出来,楚公子要不要给我解释一下,他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明江榭内?”
司长安眉头微蹙。
红衣美人四字,放在林小满身上,轻浮了。
“陆兄慎言。”
陆放挑挑眉,目光从司长安脸上掠过,心里有了数。果然,那位红衣少年对司长安很重要。他本有心再试探两句,转念一想,司长安的事还是交给青芜师姐吧。
左右都得上去问清楚,方才明江榭内剑气、灵炁此起彼伏的,动静可不小,东海世家想干什么,总要有个交代。
陆放不再多言,只说了句:“走吧,上去谈。”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八珍阁三楼,林小满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司长安身上,确认他无事,才看向旁边那人。
从今日晨间在浮白居小院,到晚间来八珍阁的马车上,他一直躲在司长安衣襟内,跟着听了一路陆放的絮絮唠叨——什么“你这伤不能拖”“剑庐的事再急也得等伤势平复”“青芜师姐那法衣可贵重得很”……
如今总算能看看这人长什么模样了。
陆放身量颇高,腰间挂着那柄朱衣扇,看着像个寻常掮客。面容倒是俊朗的,只是那股市井气太重,笑起来时眼角纹路一折,便多了几分圆滑世故。
林小满还未收回目光,陆放已经笑着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陆某想请道友一叙,不知道友可有闲暇?”
林小满看了司长安一眼,两人目光交汇,都明白眼下的处境。
林小满来历不明,又突兀出现在东海四姓宴会上,已然被卷进来了,绝不可能轻轻巧巧地置身事外。
躲是躲不开的。
陆放这话带笑,却不是真的在问。
林小满还没答话,陆放已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二人往八珍阁深处走去。
三人穿过三楼回廊,绕过几间隔间,越走越僻静。食客的喧哗渐渐远了,只剩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司长安落后陆放两步,与林小满并肩,声音凝成细线,传音过去:“东海之事,需让陆放知道。”
他只说了这一句,没再多言。
司长安心知传音未必能避过陆放,更不用说瞒过青芜。他对那位八珍阁主人所知甚少,只知是二境灵台修士,生出了神识,这等传音在她面前如同虚设。
故此他也没说什么要事,只是让林小满知晓自己的打算。
严家瞒报三月,着实可疑。那魔气鲛绡之事,必然要与玄天宗通气。他本就要找陆放谈的,此刻正好。
林小满听完,微微颔首。
他对陆放印象不算差。这人从昨晚到今日,念叨司长安身体的次数比他还多,絮叨是絮叨了些,可那份关切不似作假。
何况陆放周身气息清正,灵炁流转间并无污浊之感。
他与司长安不过萍水相逢,合作之事也是各取所需,能如此尽心,已是难得。
既然有此世记忆的司长安选择相信玄天宗,林小满也并无异议。
两人在陆放身后并肩而行,穿过一条幽长的走廊。廊壁上的符灯稀疏了,光影黯淡下来,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走了约莫数十步,司长安察觉出不对。
八珍阁从外看不过三层楼阁,占地虽广,却也有限。可他们这一路走来,早已超出了建筑应有的纵深。而走廊两侧的墙壁上竟生出藤蔓,在符灯下泛着幽幽绿意,像是走进了某个庭院深处。
陆放脚步未停,将腰间朱衣扇摘下,展开。
扇面上那幅朱衣钓鳌图在幽暗中泛起微光,他催动灵炁,扇面轻轻一震。前方的藤蔓像是得了号令,自行向两侧退开,露出藏在枝叶间的一道楼梯。
楼梯窄小,只容一人通过,干净得不染纤尘。
司长安目光微凝。
陆放这一路走来,从未刻意掩饰过自己与青芜的关系,但像现在这样,当着外人的面用风闻司的秘法解开八珍阁的禁制,还是头一回。
司长安虽心知陆放不会无故将宴会定在有二境修士坐镇的八珍阁,可看此行径,风闻司与青芜的关系,似乎比他们猜的还要近上几分。
前面的陆放头也不回,声音幽幽传来:“别猜了,是青芜师姐要见你们,让她自己解释吧。”
三人拾阶而上。
不过十余阶,眼前豁然开朗。
楼梯尽头是一处观星台。
说是观星台,其实更像一座悬在空中的庭院。
台面以整块青石铺就,边缘处也生着藤蔓,枝叶垂落,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头顶是一片澄澈的星空,没有云层遮挡,星河垂落,仿佛伸手可摘。
观星台正中,一名女修正摆弄着什么。
她身量高挑,一袭素衣,腰间系着条月白色的绦带,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听见脚步声,女修侧过身来。
青芜眉目淡远如春山,虽算不上惊艳,却自然生出一种疏淡清冷的气韵,肌肤细腻如瓷,在星光下泛着微微的冷白。
她看了三人一眼,“坐。”
声音也淡,像是风吹过竹梢。
司长安环顾四周。观星台上青藤交织成天然的椅子、藤桌,他在靠边的藤椅上坐下,林小满在他旁边落座,陆放则随意往藤椅上一靠,像是回了自己家。
青芜没再理他们,转身继续摆弄那架飞舟。
飞舟不大,约莫一臂长短,通体由藤蔓织成,经纬交错,精巧非常。藤条上还带着新鲜的叶子,有些地方缀着细小的花苞,看着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她正掐诀引动灵炁,将几根松脱的藤蔓重新编织进去,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匠人的专注。
等三人坐定,她才停下手中动作。
青芜抬手掐诀,观星台边缘的藤蔓应声而动,三条细枝如蛇游走,探到三人面前。枝叶轻轻一颤,几片叶子自然脱落,须臾间便成了三只碧绿的叶杯。
藤蔓顶端凝出一汪清露,晶莹剔透,落入杯中,发出细微的水声。
“尝尝,今晨新凝的。”
陆放端起来一饮而尽,咂咂嘴:“师姐这里的清露,日日都是好滋味。”
青芜没理他,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司长安脸上,那目光不算凌厉,甚至称得上平和。
司长安的剑心通明并未察觉出恶意,可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他本能地生出警惕。他的手不自觉往腰间挪了半分,离寒泉剑柄更近了一些。
方才在明江榭内,林小满灵体现身,他虽以剑气遮掩,但对生出神识的青芜来说,算不得隐秘,此刻青芜的关注是否因林小满而起?
司长安眸色平静,内里却在计算——此处藤蔓缠绕,若以剑冢中领悟的惊蛰剑意强行催发生机,是否能拖过两息,为林小满营造出一丝脱身之机。
青芜收回目光:“文漪师姐可没说过,你有个小神仙一样的小道友。”
司长安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