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目光在街上扫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弯起:“既去不了浮白居用饭,我倒是有个新主意要试试。”
他向司长安伸出手。
“青蚨钱。”
司长安不解其意,还是解下腰间装着青蚨钱的布袋递过去。
林小满接过,在手里掂了掂,不算沉,但也有些分量,满意地往腰侧一挂。
“走吧。”
司长安虽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见他兴致颇高,便也由他,默默跟在身后。
林小满一路走,一路买。
先是停在鱼摊前,挑了尾肥嫩的鲈鱼。鱼贩麻利地用草绳穿过鱼鳃系好,林小满转身塞进司长安手里。
又去米铺称两斤新米,再到菜摊挑当季鲜蔬。看见卖果子的,还要买几个青枣和杏子。
司长安手里渐渐提满了东西。他不明白林小满要做什么。若要用饭,临渊城食肆众多,何必采买这些生鲜食材?况且他们在临渊也住不了几日。
“少见你们这样的小郎君自己出来买菜呢,都觉着这些小事繁琐。”卖菜的婶子笑呵呵说,一边将捆好的春笋递过去。
林小满接过,笑吟吟道:“我兄长身子需要调理,外头的吃食总不如自家做的合宜,我出来挑一挑,也好定个食方。婶子可知道哪家铺子的药材药性好?”
那婶子看向他身后,见是个玄衣佩剑的少年,眉眼极俊,只是面色确实有些苍白。
“那是该好好补补,听婶子的,别去药铺,那药铺里的药材哪样不贵?”
”你们往西边走,过两个街口,有条闻山巷,那里头住着的,多半是靠着城外闻山种药材过活的药农。他们自家晒的、炮制的,比药铺便宜,东西还好。你就说是我张婶介绍的,他们不敢坑你!”
林小满眼睛一亮,从司长安那儿掏出刚才买的青枣,塞了一大把给婶子。
“多谢婶子指点。”
婶子推辞不过,笑着收了,又细细说了闻山巷怎么走,哪家种什么药材好。
两人依言寻到闻山巷。巷子不宽,两侧皆是青瓦小院,院里搭着竹架,晒着各式药材。
林小满挨家问过去,大致摸清了临渊本地药材的品类。
回到小院时,日头已升得高了。
司长安将手里的东西一样样放在石桌上。
“司长安,我要用陆放临走前留下的那个瓷瓶。”
司长安从芥子袋中取出瓷瓶。瓶内隐约传来水声,巴掌大的瓷瓶刻了缩物的阵法,装了不少小院井水。
林小满走过来,盯着瓷瓶,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我们用溪水和这井水,各做几道菜试试。我想尝尝用这魔气井水做出来的菜肴,与寻常溪水做的有何不同。等看清这魔气经过凡火烹煮后,究竟会生出什么变化,我便可对症下药了。”
司长安握着瓷瓶的手指收紧。
他看着林小满,只觉得牙根隐隐发痒。
这个人,知不知道“危险”二字怎么写?
林小满看出他面上的薄怒,连忙开口解释:“这魔气极弱,凡人百姓日日饮用都无大碍,何况我还是灵体?这身体不过是借青芜师姐的灵花凝成,若我真觉得魔气侵染肉身、除之不去,散了这身体便是。”
"散了这身体便是。"
这句话落在司长安耳中,轻飘飘的,如同一片叶子被风卷走。
他一时竟有些茫然。
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说这话的人,语气实在太平常了。仿佛此刻站在他面前、能触碰井水、能感受晨风、昨夜还埋在他肩头无声哭泣的人,在风中打个旋儿就会飘散。
散了便是。
茫然之后,是愤怒。
那愤怒来得又急又烈,几乎是从胸腔深处撞上来的,撞得他握拳的指节发白,撞得他险些脱口而出——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才第一次吃到三丝敲鱼,你才第一次接住月光和井水。
你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
你怎么能说得这样轻!
可是……
司长安闭了闭眼。
林小满说的是事实。
青芜师姐的灵花只能维持十日,这具身体本就是借来的,十日之后,无论他愿不愿意,林小满还是魂魄所化的灵体。
林小满只是比他更快地接受了这一点。
或者说,林小满从来就没有忘记这一点。
素云五芝,能重塑肉身而不损灵性本源。
他会拿到它。
不是"借来的",不是"暂用的",不是随时可以"散了便是"的。
林小满会有一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不能轻言舍弃的身体。
到那时候,他再也不必听到这四个字。
司长安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红衣少年。那点沉下去的情绪被他压得严严实实,面上只余薄薄的冷意。
“司长安?”林小满唤他。
“我在。”
林小满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心虚的补了一句:“不是说玄天宗有素云五芝么?这具身体只是暂用,暂用。“
“当务之急,是要弄明白魔气在百姓体内潜伏的祸患究竟为何。是未来会影响心志,还是损耗肉身?这些,我亲身试过会更加明了。”
见他面色依然冷冷的,林小满以为他还在生气,索性摊手向他要纸笔。司长安自芥子袋取了笔墨纸砚给他。
“状元羹里用的那几味药材,有些临渊本地不产。道院库存再丰,终究有限。”
“这是我依魔气性质推演出的几味药材,在闻山巷很是常见,是临渊本地药材。”
“但究竟药效如何,分量几何,我要亲身试过,临渊百姓毕竟只有粗浅的养气修行。”
“司长安,相信我。”
司长安看着纸上那几行字,沉默了半晌。
“我和你一起试。”
林小满张口想说司长安与自己不同,他又不能散了躯壳,却被截断话头。
“你既有把握,何必拦我。试药这种事,多一个人,多一分妥帖。”
司长安本不愿说,但见林小满还想拦他,还是挤出一句话:“你的身体……与寻常肉身不同,只是灵花聚灵后,借青玉残鼎所拟,我接触魔气后的反应与凡人更近。”
无论多像,林小满终究是魂魄所化的灵体。可这点残忍的不同,司长安说不出。
林小满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片刻后:“好。”
他不再多言,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食材 。
司长安看他要去捉那条鲈鱼,伸手拦住。
“我来杀鱼,你去淘洗荠菜。”
林小满拎起那把青翠的荠菜,上下打量,没看出什么不妥。
“为什么我洗这个?”
司长安已经拎起鲈鱼走到院角。他蹲下身,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把小刀。
“鱼有血腥气。”司长安低声道,手下动作麻利。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无端觉得,林小满不该碰这些血腥。
林小满懒得与他争,自去提了溪水回来。
“你是不是对丹师有什么误解……”林小满一边洗菜一边嘀咕,“兽血、鳞甲一类的药材,炼丹时太常见了。别说鱼血,便是蛇蜕、蟾酥,哪样不得亲手处理?”
司长安将处理好的鲈鱼放在盘子里,转身去厨房生火。
林小满将米淘净,也进了厨房蒸米,米饭的香气渐渐弥漫开。
另一口小锅里,林小满将切好的春笋片与豆腐块放进去,又加入少许茯苓、甘草。
两人各忙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
“火小些。”
“盐在哪儿?”
“左边那个格子。”
待饭菜做好,司长安将清蒸鲈鱼、春笋豆腐汤、荠菜虾仁端上石桌,旁边另有两个小碟,盛着同样的菜式,是用瓷瓶中的井水另起小锅做的。
林小满正要坐下,院门处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叩击声。
司长安搁下手中碗筷前去开门。门外站着位女修,越家掌令,姜鱼。
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皆着青衣,一个眉眼低垂,静得如一截影子;另一个却生着圆溜溜的杏眼,偷偷从掌令身后探出视线,在司长安脸上停了停,又慌忙低下头去,耳根子隐隐红了。
姜鱼看到院内石桌上冒着热气的碗碟,面上笑意深深,只是那双凤眼落在司长安身上时不疾不徐地转了一转,似在掂量什么。
“楚公子。依昨日之约,妾身带越家在临渊城的人手前来,请公子过目。”
“看来妾身来得不巧,打扰二位用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