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长安看见了卫长缨跌落。
那个说要杀方简的女子,如今被林小满抱在怀中,半截剑身无声横在她身侧。
风闻司的弟子们没有停下手上的阵法。九人左手并指抹过剑身,口中念诀的节奏骤然加快。
他们在催发禁术。
悬于身前的墨玉盒颤动。剑符正在鲸吞司长安的灵炁。玉盒金符只是亮起微光。
剑符至少还需要六息时间吸纳灵炁。
六息。和风闻司弟子要拿命去换的时间一样多。
司长安咬破舌尖,铁锈味在齿间炸开。灵炁沿经脉倒冲,直直撞向脊柱——撞向那根并不契合的剑骨。痛楚从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髓。
他要逼剑骨强行激发。剑骨的品阶远高于他一境的修为,一旦引动,便能在瞬息间为剑符灌入更多灵炁。经脉寸断无妨,筋骨尽碎也无妨。那是活下来之后的事。
温和浩大的灵炁突然从身后涌来。
司长安一怔。紧接着灵炁如潮水般涌入他周身经脉,精纯至极,没有一丝滞涩地汇入剑符。墨玉盒颤动不止,剑符开始疯狂吸纳灵炁,金色符文层层亮起。
他意识到了什么。
司长安回过头。
林小满跪在卫长缨身侧,红衣如旧,昳丽的眉眼间没有半分犹豫。司长安看见少年耳边金丝晶石的耳饰金芒正在消散,看见那身红衣变得透明,透出身后残垣的轮廓。
青芜所赠的灵花,汇聚了维持十日实体的庞大灵炁。林小满将所有的灵炁渡给了他,温柔地裹住那根即将被司长安自己的灵炁蛮横冲撞的剑骨。
林小满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口型。
别看。
红衣少年的身形在司长安眼前消散。如雾,如露。
那是第五息。
林小满,形散。
司长安没有时间去看胸口衣襟内藏着的青玉小鼎。
他闭上眼,单膝跪下。钉入地面的寒泉剑更深三分。面前的墨玉盒炸开,剑符冲出,化作一柄三尺青锋。楚家通玄境的九渊剑意凝于剑锋之上。
剑符在司长安驱使下,从风闻司弟子面前横掠而过。
九人意会。阵势之力尽数附于青锋剑身。
司长安心神沉入剑中。九道剑意锋芒互斥,只在三才阵的勾连下勉强并行。
不够。这样的剑,伤不到方简。
百川归海。万剑归宗。
地火剑陵中烙入魂魄的传承轰然苏醒。他不再强行压服九道锋芒,而是以通明剑心为河道,顺其所向,引它们一并奔流而下。
涧入溪,溪汇河,河归海。九道剑意争先恐后地涌入九渊剑符的青锋之中。
少年顺势起身,拔出寒泉迎敌。剑符的青锋呼啸破空,与他手中的寒泉剑势融为一体,裹挟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取方简那只跳动着幽火的左眼。
方简抬手格挡。这一剑终究未能刺入眼眶,青锋被骨刀荡开。
然而寒泉本就蕴生于临渊水脉。剑光偏转的刹那,院中水井发出一声深沉的嗡鸣,仿佛沉睡的水脉在回应旧友的呼唤。一缕水泽之气自井底涌起,附于剑身。
剑势不灭,折而复返,擦过方简面颊,留下一道极浅的血痕,鲜明地落在苍白骨肉之间。
司长安被反震之力撞得喉头腥甜,耳中嗡鸣,眼前只剩白茫茫一片。剑符重新飞回他身前,残存最后一缕微光。
方简抬起手,指腹擦过面颊上那道血痕,一星暗红映入眼帘。第一次真正看向挥剑之人。
司长安眼前的白光尚未褪尽,剑心深处却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彻骨杀机沉沉压住出剑的少年。
神融天地。
司长安终于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天地本身在对他生出杀意。风是刀,光是刀,浮尘亦为杀人刀。
方简握刀的手腕一转,一丝纯粹的墨色蔓延开来。苍白与漆黑在刀锋上交织轮转,阴阳相抱,无始无终。
骨刀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直直劈向司长安!
"退!"严知方嘶哑的声音响起。
幽蓝的巨鲸虚影不顾一切地横撞过来,挡在司长安身前,在刀锋下如纸碎裂。
严知方口中精血喷涌,仰面跌倒,被身后的楚家弟子堪堪扶住。
骨刀未缓,刀尖所向仍是司长安。
刀势挟裹的杀意漫卷四方,三才阵的灵光首当其冲,已如风中残烛。井畔九名弟子再次以剑刃割破掌心,鲜血汩汩流出,勉强将溃势定住。
几个年轻人握剑的手在发颤。不是不怕。可卫头儿说了六息,便是六息。
寒泉剑身也在少年掌中发出濒临碎裂的细响。司长安心知,这一刀挡不住。但他还是撑住手腕,将剑锋执拗地对准了那道黑白轮转的刀光。
然后他看见了一点不属于刀光的东西。
珠光。蝶翼。
绚烂的灵蝶闯入黑白之间。
见素化羽蝶环绕在严静涛身侧,蝶翼上的灵纹在魔气中仍有微光。
严静涛看向严知方。这位向来八面玲珑的族叔脸色灰败,嘴唇嗫嚅着,眼里全是不忍。
来之前族老没有明说,但严静涛心中早有猜测。
为什么是他们?他和长澈在族中并非最出色的子弟,修为不过照心二阶,本命灵璇龟尚未完全长成。可严家偏生派了他们来。
唯有一点。他们是双生子。
严家要请金阙司出面,要在这局中挣一条活路,就必须付出代价。
按严家的传承,双生子互为半身,可为彼此身化为茧,以命为祭,沟通冥冥中的涅槃真意。灵茧将困住所有不曾体悟大道的修士——十息。
十息。足够执律使赶到了。
这是最坏的场面。风闻司弟子就算拦下方简也必然死伤殆尽。
这是最好的时机。若严家能在此刻救下他们,那道锁灵断市令,便有了着落。
严静涛身后的灵蝶飞舞得更加急切。
他偏头看向自己的灵璇龟。小玄安静地趴在他肩头,绿豆大的黑眼珠映着满院的灵光与魔火。
“小玄,我们要去忘川长眠了。”
小玄向来聪慧得让他心疼:“我们……是不是回不了云涯千岛了?”
严静涛沉默了一瞬。他看着小玄乌黑的眼珠,看着蝶翼清光落在它青色的背甲上,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它的小脑袋。
严长澈看见哥哥身边的灵蝶蹁跹,看见他安抚小玄的温柔神色。他猜出了严静涛要做什么。
其他事他哥替他决定就算了,他也懒得操心。
这件事不可以。
只有这件事,不行。
灵蝶秘法以身化茧,代价是性命。此法牵连本命灵兽一同死去,而灵兽不能心存抗拒。
严长澈只对小知说了一句话。
“小知,我们要去保护哥哥了。”
小知似懂非懂。但它听出了少年语气中的决意。
严静涛和小玄的对话耽搁了一息。就算如此,他一共也只需要两息来化茧。
可来不及了。严长澈快了一息。只是一息。
空灵的灵蝶从少年体内涌出,翅翼带起如梦似幻的清光。灵蝶飞舞,缠绕,结丝成茧。
灵蝶之茧同时裹住了骨刀将落未落的方简,与正要化茧的严静涛。
方简被裹入茧中的刹那,所有魔气被涅槃道意隔绝。眼眶中跳动的骨火,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道意之缚,不困灵炁,不困魔元。只困境界。
所有未悟大道的修士,在此茧中皆是凡人。
被困于茧中的人无法行动。而化茧的祭物,可以选择将本源给谁。
严静涛被静谧深沉的黑暗笼罩。
一只灵蝶落在他眉心。清朗任性的少年声音,和着灵蝶丝茧缠绕上来。
“哥,我要你活。”
灵蝶翩飞,茧丝收拢。
那是第六息。
严长澈,身死。
主人魂归忘川,躯壳归于后土大地,兽囊滑落。
那只还没来得及取乳名的小小龟从囊口探出头,怯怯地唤了一声。稚嫩,短促,像是在问——大家都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