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破敌寇誓不归——”
十月十五,下元节。
相传在这一天,水官大禹会到凡间为人解厄,所以,下元节人们会祭祀祖先神灵,祈禳灾邪。
祝晓山得了老夫人授意,带陈烜去郊外寺庙进香,一大早便要出发。
她今日身着月白交领襦裙,外罩一件青碧色绣缠枝纹的比甲,与陈烜面对面坐着,他倒不困,掀着帘朝外看,只见商铺都已挂起五彩花灯,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陈烜兴致勃勃,指着外面怀中捧着各色斋品和香烛的人们,“他们要去干什么?”
祝晓山向外看了看,温声解释,“他们要去求水神庇佑。”
这是民间下元节的一个习俗,把香插在田埂上,田间地头放上斋品,水神经过时,就会降下霖泽,保佑庄稼平安度过干燥的冬季。
“那我们也是要去求水神吗?”陈烜歪头问。
祝晓山轻轻摇头,“不,我们去兴缘寺进香祈福。”
“好吧。”陈烜眨了眨眼,其实他并不觉得去拜水神和去寺庙进香有什么分别。在小小的人儿眼中,出府就等同于游玩,已经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了。
马车颠簸,祝晓山有些晕眩,她将车帘掀开个角透气,市井的喧闹声涌进车厢。
街上的买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连成一片,祝晓山头轻靠车壁,闭着眼听。
突然,人群中一道声音清晰地落进祝晓山耳中,“边关战急,西宁和约昌调兵去...”祝晓山蓦地睁开眼,她贴近车壁仔细听,可马车已经驶过去,再没能听真切。
祝晓山无意识地捏紧手指,心中狂跳。
边关战急,西宁调兵,什么时候的事,调了多少,调去哪里,他...会在其中吗?
马车驶离闹市区,祝晓山耳边空下来,一如她的心。
兴缘寺偏远,路上走了近一个时辰。
祝晓山下马车时,日光刚好洒在寺庙朱红的墙壁上,镀上层金光,更显威严。
身着金红袈裟的住持已在门口等待,见了人来,双手合十躬身,“阿弥陀佛,施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进。”
祝晓山回了一礼,“有劳住持。”
一行人在晨钟声中走进寺庙,寺中殿宇连绵,画拱承云,白玉栏杆重叠繁复。
行至正殿前,住持请他们稍作等候,转身去备香。
风卷着松树的清苦味,吹到檐下,将祝晓山青色的裙角吹起,檐角上悬挂的青铜铃铛叮铃作响。
祝晓山有些出神。
“夫人,请。”住持递来三支线香,打断了她的思绪。
祝晓山牵着陈烜跨进殿门,看见莲花宝座上供奉着一座巨大的金身接引佛像,宝相庄严。其下设一张香案,摆着只白玉四足貔貅卧鼎,鼎中缓缓燃着檀香,烟雾袅袅。
祝晓山将香在烛台上点燃,举过头顶,虔诚拜了三拜,再轻轻插进香台。
身旁的陈烜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认真念着自己不甚明白的祝祷之词。
进完香,寺中一位年轻僧人引他们前去观玉台歇息。
观玉台共分两层:一层供香客们用素斋;二层是专为贵宾品茶休憩。
兴缘寺山高谷深。若春夏来,便草木阴郁、鸟语花香,只是现已入冬,倒显出几分萧瑟之意。
跨过门槛,先映入眼帘的是颗参天古树,枝干长得像能穿过整个庭院。树上密密挂着小布条,用红色丝线系了,垂垂迢迢。
陈烜转头问年轻僧人,“师父,那树上系的是什么?”
那小师父身着浅灰僧服,声音温和,“是我们寺中的结缘牌。香客可去善缘师兄处求一签,签文随缘,不得挑选。若抽中心中所想,便可挂到结缘树上,是个好兆头呢。”
“很灵验吗?”陈烜眼中闪着光,问他。
小师父神色认真,“很灵的,”他想了想,又补充:“不过最灵的是我们寺中的姻缘签。听说先前有个人积年累月地来抽,一次姻缘签都没抽到过。但凡是抽中了的,都能得个好姻缘。”
陈烜顿时来了兴致,跑到树下向善缘僧人求了一签。
不一会儿,他兴冲冲跑回祝晓山身边,“母亲你看,我得了一只仕运签。”——人前他叫祝晓山母亲,人后不想喊便不喊,这是二人先前悄悄说好的。
祝晓山接过他的签,只见上面写着:蟾宫折桂非难事,直取青云最上层。很好的寓意。
她摸了摸陈烜的头,“那烜儿日后必能登科及第,我等着喝我们烜儿的状元酒。”
“那是自然。”陈烜欢欢喜喜地去树上系自己的布条。
祝晓山看了一会,示意身跟着的侍从过去看顾着些,自己则抬脚往观玉台中走去。
路过结缘树时,树下的善缘僧人突然开口,“夫人不求一卦吗?”
他蓄着胡须,手中转着念珠,看起来颇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模样。
祝晓山浅笑婉拒,“多谢师父美意,只是比起天意,我更相信人为。”
这话其实不中听,哪有人当着算卦人的面说自己信人事不信天命的呢?
那僧人却浑不在意:“阿弥陀佛,话虽如此,万事皆有缘分,占一卦也无妨的。”
话已至此,祝晓山便不再推脱,报了生辰八字。
那僧人拿出个大木盒——长条状,四面都封着,只有上方开个小口,数以万计的红绳垂出,下面牵着各自对应的卦象。
祝晓山随手拽住条红绳,一抽,却出来了两张红布条,大概是牵扯中被带出来的。祝晓山有些意外,“这...”
善缘却很从容,双手合十,“万事皆有因果,请容老衲为夫人解签。”
“有劳。”祝晓山很想进去喝茶,但卦都占了,哪有不解的道理,她将两条红绳都递给善缘。
善缘将其中一个布条展开,只见上面写着:惊涛骇浪阻归舟,柳暗花明见瀛洲。”。
他朝祝晓山微微一笑,“此签倒是罕见,暗藏逢凶化吉之兆。凶即是吉,吉便是凶。”
祝晓山心中微动,来了点兴致,“另一张呢?”
善缘展开另一只布条,看后却不由得露出惊讶之色,“‘玉镜蒙尘终可拭,良缘未绝自天来。’夫人,这是姻缘签。万中得一,最是难得。”
祝晓山方才的兴致顿时被浇灭,她敷衍地点点头。却听得那僧人喋喋不休,“您必能与夫君携手白头,恩爱到老。”
祝晓山朝他微笑,“不必,我夫君已逝。”说完,面无表情地走远了。
呸,耽误她喝茶。
善缘被她噎住,摸了摸光头,嘴里嘟囔道:“可我这签从不出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