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造从陈府二人的初见听到他们折桂赠别,他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停停停,生哥。你是说你对你已故战友的遗孀一见钟情并且在第一封信未收到回信的情况下又寄去了一封?”
郭造这话说得直白,赵雁生想否认,却发现自己无可否认,他颓然坐在床边,垂头丧气。
“好了,生哥。”郭造良心发现,开始安慰起赵雁生,“如此看来,祝姑娘和那陈砚并无感情。夫妻同心,他们既然离心,就算不得夫妻。如此,你便不算逾矩。”
可赵雁生还是高兴不起来,“可我心里还是难受。”
身旁的人睨他一眼,“难受祝姑娘对你冷淡么?”
赵雁生摇摇头,“我难受她一定受了许多苦。”
郭造一愣。
只听赵雁生继续道,“她刚嫁过去,夫君便参了军,如今又战死沙场,她在府中定是处境艰难。高门大户的规矩我不懂,可我总觉得她受了许多苦。”
“完了。“郭造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生哥彻底完了。”
完全忘记了自己面对月香时的巴结样。
两个人都坐在床边,对着帘外渗进来的月色,支着脸想自己的心事。
第二日一早,回西宁州和约昌城的队伍整装待发。
何彬亲亲热热地搂住赵雁生的肩,“雁生,往后定要常来玉门关,我的酒一直给你备着。”
赵雁生很感动,回握住何彬的手掌,“彬哥,有你这话,我一定来。”
虽然战士们彼此只相处了不到一月,战场上将背后交给对方的情谊却是实打实的。如今一朝分别,惜别之情像生长的藤蔓,在将士们之间无声蔓延。
郭造哭得眼眶红红,上前搂住吴,宽,“吴叔,喝不到你做的羊肉汤,真比杀了我还难受。”他一把鼻涕一把泪,“你都不知道,西宁军营的伙夫做的饭有多难吃。”
吴宽嫌弃,拿手肘挤开他,“臭小子,哭成这样原是舍不得我做的羊肉。”但他心中也舍不得,板着脸往郭造包袱里塞了一个又一个烧饼。
到了出发的时刻,西宁州军营的将士们列好队,踏上了返程的路。
后方的玉门关将士唱起了送行歌:
“秋来四面足风沙——
援军飞援自天涯——
千里不辞行路远——
如今胜仗好还家—嘿——好还家!”
歌声嘹亮,在平坦无垠的沙地上传出很远。
半个时辰后,军队浩浩荡荡,即将出城。
前面突然传来骚动,赵雁生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头上包着蓝色布巾的大娘,使劲往前塞着一筐胡饼。她对面是百夫长刘铧,正拼命推拒着。
“婶子,不是我不收,只是军人有令,可不能这样。”
大娘一听这话就笑,“噫,那俺又不是军人,守什么军令。”
刘铧黝黑的脸透着急切的红,他试图跟大娘讲道理,“婶,不是这个理儿,这饼你自家拿着吃,我真收不得。”
说着,他使劲想抽回被大娘攥住的手腕,抽了抽,没抽动。
大娘因常年劳作,臂力惊人,轻易地单手抓住刘铧,不容拒绝地把饼筐塞到他手里,“俺不讲理,俺只知道不能饿着孩子。”
这边一波未平,后方一波又起。
崔大爷背着罐羊奶,一定要给人倒一碗。
他很有心眼,见伍卒们不收,崔大爷就端着碗要晕,等人把碗端走扶他时,他便不晕了,眼清目明地催人喝羊奶。
就这样半碰瓷半哄骗地把羊奶散出去。
百夫长们一开始还想组织着纪律,但很快,出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自己也被团团围着,应付不开。
“哥哥,你尝尝俺娘做的烧饼,可好吃呢!”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头上顶着个竹筐,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赵雁生。
赵雁生蹲下身,摸了摸女孩被日头晒得热乎乎的发顶,“妹妹,这饼你拿回去吃,我们收了要挨军棍的。”
“谁挨军棍,我吗?”女孩听了这话,红扑扑的稚嫩脸庞上露出些苦恼,转而又做出让步,“好吧,那打我的时候要轻一点。”
赵雁生哭笑不得,正准备跟她好好说,却忽然听得许都尉高声喝令:“全军听令!不得拿百姓一针一...大娘,您别拽我衣裳!”这个来自黑水的年轻都尉无奈道。
“哎呀,你就收下吧娃子。”
许都尉扁着嘴,“大娘,这是规矩,坏了军礼要挨打的!”
“挨打也得吃饭啊孩子。”大娘执迷不悟。
许都尉没法子了,又急着赶路,不能耽搁,只得让将士们排好队,一人收一块胡饼就走。
于是,再次启程的时候,每个将士包袱里都多出来块胡饼,有的军装破了的,被村民们披上见衣裳,“不能冻着孩子。”付大娘这样解释。
好吧,好吧。
村里喂鹅喂鸭一把好手的大爷大娘们,现在也努力投喂着每个将士。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啊。”老人们这样说。
“哥哥,你们辛苦了。”男孩女孩们这样说。
“一路平安啊!”大家这样说。
“一路平安——”
千千万万道声音汇成一条河流,淌进人心间,熨帖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