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这就回去。”
眼看虞书淮就要开始说教,虞南枝赶忙拢紧了身上披袄,掉头跑开。
谁能想到行事严谨、处事公正的未来校书郎竟还有这般絮絮叨叨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老妈子。上回重阳,虞南枝多喝了壶菊花酒,吹风咳嗽了几声,就被他念叨了整整两刻钟之久。
每每此时,虞南枝就会油然而生出一种荒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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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平原侯府暖阁。
“二姊,要喝三勒浆吗?”
虞南枝垂眸,就见同席的藕色襦裙少女递过来一杯银盏,金黄的液体正盏中荡漾。
递盏的是虞书淮的同母妹、镇国公府三娘子虞秋池,显然事先得了虞书淮的叮嘱,对虞南枝很是照顾。
虞南枝颔首,接过酒盏,“多谢三妹妹了。”
三勒浆源自波斯,以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三种外邦果实,加以水稀释后的蜂蜜发酵而成,乃时下最流行的蜜酒,连圣人也以此酒在曲江款待新科进士。
酒液入口是丝丝的蜂蜜甜,而后是草木果实的清香,二者平衡的刚刚好,酒味不重,并不怎么醉人。
虞南枝沉默着饮完一杯,还是觉得百果园的那坛酸酸甜甜的青梅酒风味更佳些,可惜当夜就被她喝得见了底。
“铮铮——”
突然,琵琶声起,其他丝竹管弦迅速跟上,悠扬的雅乐于暖阁中流淌开来。
“平原侯府可真是大手笔,竟将平康坊的虢三娘一家给请了来!”
虞南枝与虞秋池坐在长案中间的位置,并不怎么显眼,却又刚刚好,正好能够将席间所有人的表现收入眼底,自然听到了邻座小娘子发出的惊叹。
另有一人补充道:“若换作二十多年前,平原侯府自然有这个面子,但如今虢三娘肯来,多半看得是滕王妃的脸面。”
平原侯府房家起于开国之时,先祖乃有擅谋之名的房相,出过两位王妃和一位太子妃,尚过好几位公主。可惜子孙不肖,二十四年前卷入了先帝废太子谋反案,爵位被从邢国公削至平原侯,也就这几年房家长女嫁予滕王为妃,房大郎和房三郎陆续入仕后,平原侯府才稍微缓过气来。
而虢三娘出自右教坊,乐籍出身,自幼习乐,一手琵琶可排进长安前三,常常出入权贵之家,曾有人瞧见滕王府的长吏拉了一车蜀锦至虢三娘家门口。故而,一直有传言说滕王乃是虢三娘背后的金主兼入幕之宾,通过这层关系,滕王妃能请得动虢三娘当然不足为奇。
然而,虞南枝清楚滕王不过就是放在明面上的幌子罢了,虢三娘真正的情人是滕王的同母姐宜城公主的驸马裴宿。
宜城公主可谓充分展示了老李家公主的剽悍之处。
裴宿曾在平康坊置了门外室,公主发现后直接将人逮到了裴宿办公的衙门,当堂将人打了个半死不活,还令人割去了裴宿的头发,打断了他的右腿,在当时的长安引起一阵轰动。在御史台如雪花般飞来的疯狂弹劾下,圣人不得不将暂时女儿降为郡主,以堵悠悠之口。但仅十五天后宜城公主便得以复位,除了受了顿申饬、损了些名声,四舍五入等于没受罚。
而裴宿却被贬去西北边疆,结结实实吃了一年的沙子,幸有官至礼部尚书的族叔求情,方得以返还京都。奈何风流偷吃的老毛病不改,没老实多久,他便偷偷勾搭了虢三娘,不过这回可算学聪明了,请了小舅子帮打掩护,宜城公主至今还被瞒得死死的。
“二娘,三娘。”
虞南枝和虞秋池捧着杯盏闻声回头,纪夫人手捧鎏金手炉,正立于她们身后。
“二叔母。”
“阿娘。”
姐妹二人低低唤了一声。
“你们两个呀……”纪夫人横了她们两个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她与故友叙过旧后,回转来找女儿侄女,没想到这两人只管在席上混吃混喝,“还不把自个儿收拾停当,莫让旁人看了笑话。”
纪夫人脾性虽看似温柔,可一旦板起脸来,连虞书淮都不敢再母亲面前呛声,更况论虞南枝和虞秋池。
栀子花的香气忽而一近,虞南枝低头,纪夫人伸手替她扶正鬓边略有歪斜的芙蓉珠花,“二娘,你随我去隔壁凝晖堂一趟,做小辈的头一回来,总要拜见一下平原侯太夫人。”
虞南枝点点头,方欲起身,虞秋池突然贴近,在她耳畔飞快耳语了几句。
虞南枝递出一个安抚的眼神,唇间无声比出“放心”的口型,温顺地跟在纪夫人身后离开。
刚一出暖阁,寒风扑面而来,纵身上穿了件兔毛披风,虞南枝的脸蛋还是被冻得通红,手中突然一暖,原来是纪夫人塞了手炉至她手中。
纪夫人边走边道:“三娘方才应该同你说了平原侯太夫人喜欢灵秀乖巧的女孩。”
虞南枝“嗯”了一声,听着怎么和她如今对外刻意经营的模样分毫不差。
纪夫人继续说:“所以修书一封至国公府,欲为膝下三孙求娶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