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莹走到珠帘前,道:“娘子,国公夫人那边遣人来催了,说是太夫人也预备一块儿出去。”
镇国公太夫人上了年纪,嫌元宵节的街市吵闹,已有五六年没在这天出过门,而是请匠人提前制了灯送到府中,足不出户即可在院中观赏。
俗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由不得寒莹不多想。
虞南枝理好鬓边散落的碎发,搁下手中的紫檀螺钿木梳,不急不慢道:“这个我知道了,兰溪院那边动了,祖母这是要带她出门。”
除夕刚过,虞秋知便解了禁,从小佛堂里出来,开始在府里走动,初二时还跟着镇国公太夫人回了趟郑家。
寒莹冷哼一声,“这没关多久,人就放了出来,在府里待着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出去。太夫人还真是上了年纪,忘性大了,这才一个月呢,就把大娘子先前做了什么忘得一干二净。”
“人总是健忘的,离的远了,时间久一点点,想到的就是她的好处了。”虞南枝对此并不在意。
见过虞书樘的有心无力,听过镇国公的冷声斥责,虞秋知深知谁才是她在国公府中的依凭。甫一解禁,她便向镇国公太夫人献上了一卷亲手抄写的《金刚经》,日日前往翠微堂侍奉在侧。
毕竟是看着长大、教养过的孙女,罚她不过是要警醒她不能在姐妹身上使手段、还把事情闹到外面去让人看国公府的笑话罢了。不过一两日功夫,镇国公太夫人的态度就渐渐软化,送了好些衣料首饰到兰溪院。
寒莹也想起了昨日在大厨房碰见虞秋知的贴身丫鬟红玉那趾高气昂的样子,话里话外都是在炫耀她家娘子得太夫人青眼,不由跺脚。
“怎么了?谁又惹我们寒莹了?”
一只纤白的玉手拨开珠帘,装扮妥当的少女移步而出,绿发如云,在脑后挽作双环髻,斜插一对芙蓉玉钗,左右耳前各有一缕发丝簪不住,松散地垂在肩前。
寒莹怔怔愣了一瞬,埋头盯着鞋面嘟囔:“我是替娘子觉得你委屈。”
“我知晓我们好寒莹是担心我,觉得祖母偏心虞秋知,有好东西却从来不想着我。”虞南枝温声安抚寒莹,“可人心本来就是偏的,在这种事情上,如果一心要去求个公平公正,只会伤己。”
如同徒将一颗心放进苦海里煎熬,一遍遍牵动痛处。
“再说了,人家得到的这些回报也是她幸幸苦苦换来的。我可做不到每天坐在佛前规规矩矩地抄经,时时刻刻侍奉在祖母身边,不用祖母多说一个字,只一个眼神,就能知晓祖母心中所想。”
寒莹清楚自家娘子说得在理,可转头一想,有生出几分担忧:“可要是大娘子又因此嚣张起来,找娘子你的麻烦,给咱们添堵可怎么办?”
虞南枝轻笑一声,语气笃定:“至少这段时间,她忙着做孝顺孙女,若是胡乱行事,叫人忆起前尘,岂不功夫白费?还有,我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人吗?人不犯我,自可相安无事,而人若犯我,我必会好好回报。这两年,除了刚到国公府的时候吃了些亏,哪一回不是以她一败涂地结束的。”
想起虞秋知之前在河阳长公主府的狼狈模样,寒莹惊觉自己完全多虑了。
以自家娘子的本事,大娘子如果想要在她面前翻出什么风浪,估计水花尚来不及冒头,就被她给摁下了。若是掀起了一二微澜,那必然是她故意放任,倒霉的只会是大娘子。
寒莹点了点头,“那寒莹就放心了。”
“有得必有失,有失亦会有所得。虞秋知自幼时便承欢于镇国公府众长辈膝下,不论血缘,已同此地根脉相连。纵然因为真假千金一事生出许多隔膜,这里总有她的一席之地。而未曾自小生长在这座府邸,于我而言,或许是幸事。”
能够有人带她揽尽市井烟火,教她习得一身武艺,告诉她不必将眼界困于一城一隅。
这世上最真心的爱护,莫过于此。
虞南枝说着,略带怀念的目光越过窗棂,向着东南方远眺而去,那是洛阳城的方向——回到长安前,她所住的地方。
阿耶,阿娘,药师婢有些想你们了。
虞南枝出生后不久便被弃于野外,吹了半夜的凉风,五岁以前三天一小病,十天一大病。故而,养父母替她取乳名为药师婢,期盼她无病无灾,身体康健。
这世上会唤她这个乳名的两人,已有两年未见。
少女手指梳理着大橘背上的软毛,小猫咪赖在她臂弯挽着的紫绡翠纹披帛上,眼睛半眯着,粉嫩的鼻尖微微翕动,尾巴一晃一晃,喉咙里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主人,别难过了。】
小猫咪似乎察觉到主人情绪的异常,扬起小脑袋,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虞南枝的手腕。
“连你也来关心我啦。”虞南枝挼了挼大橘毛茸茸的猫脑袋,心情瞬间被治愈了不少,“放心,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人,心有触动罢了。哎呀,你这个家伙是不是又重了?再这么下去,我都快抱不动你了。”
大橘:【……】
它终究是错付了。
“别赖在我怀里不动了。”虞南枝拍拍猫屁股,示意大橘下地,“我得走了。”
“待会儿,可能还有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