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凤求凰》。”虞南枝眉心微蹙。
崔子煦品出她语气有异,开口询问:“青娘子仿佛不太喜欢这首曲子。”
世人多敬奉司马长卿词藻华丽,繁类成艳,是词宗赋圣,于文坛地位崇高。
虞南枝却没有类似的顾忌,冷笑道:“当年,司马相如在蜀郡琴挑文君,诱她月夜私奔弹奏得便是此曲。”
崔子煦立刻了然了她不喜的原因。
文君夜奔的故事人尽皆知,有人将其传为佳话,亦有人对此颇为诟病,而虞南枝显然是后者。
许是难得有这般机会,虞南枝索性一吐为快:“司马相如在宴会之上对卓文君一见钟情,私下表达爱慕之情当然没问题,但唯独不该拐人私奔。真要非卓文君不娶,他该是要亲自向卓王孙提亲,表明心迹,珍之重之地将心爱之人迎娶回家。”
“而不是无媒无聘,连个像样的婚仪都没有,直接让卓文君面对家徒四壁的窘境,然后不得不得为了生计去当垆卖酒。还有,司马相如那个时候最少都三十五了,引诱十多岁的卓文君,简直是臭不要脸。”
连“臭不要脸”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可见虞南枝是何等鄙夷司马相如的所做所为。
“青娘子说得的确不算错。”崔子煦倚着凭几,将手中书册翻过几页,“史书记载,司马长卿谬为恭敬,与好友县令王吉一同唱双簧,诱了首富卓王孙入套,挟其女后,得了一百万钱与一百僮仆,可谓无痛脱贫。”②
恰好能跟虞南枝的想法做佐证。
“你倒是和有些郎君不一样。”虞南枝有些纳罕。
据她所知,不少郎君闻及这桩旧闻时,皆认为卓文君捡了大便宜,从商户女一跃成为了官家夫人,更因此名流千古。
“不过是从心说了几句罢了。”正月夜寒,不免有冷风钻入楼内,崔子煦微抿一下唇,抬手轻咳一声,“某冒昧相问,青娘子又如何看待他们二人之前的情意?”
虞南枝托着腮,看了看楼中上下浮动的彩灯,轻声道:“初时或有假意,亦有真情,临了到了最后还是兰因絮果。”
崔子煦抬眼,便瞧见她半趴在桌上,举止间似有惆怅。
他错开视线,道:“青娘子认为情爱易变,不值得有所眷恋吗?”
“不,不,我还没有这么悲观。”虞南枝摆摆手,“情虽是世间最无常的东西,可也是最珍贵的东西。长安有百万人,要遇见一个命定所爱之人,非要有天大的运气不可。而没有这般幸运的人,只能如人世的大多数一样,或为支撑家门,或为绵延后嗣,还有其他的缘由,组成凑合的夫妻,在来日方长里要么成为怨偶,要么养出些许情意。”
“那青娘子所想的命定之人是何模样?”鬼使神差,崔子煦竟问出了这个问题,待反应过来,说出口的话已无法收回。
虞南枝取了只新酒杯,提起瓷罐里温着的酒壶,紫红色的酒液斜斜淌入杯中。
不多,只是一小盏。
或许是酒气熏人,亦或是有了面具遮挡的她不必再顾及人设,虞南枝小酌一口,徐徐道:“大抵遇见的时候,有那么一刻的心动,就清楚了。总之,不能丑,不能品行败坏,不能不学无术,不能手无缚鸡之力,也不能家无恒产。反正丑的绝对不行,那可是要看一辈子的脸。”
崔子煦原本低垂的眼帘骤然抬起,那双如林间幽潭般深邃的眼眸中生出波澜,一寸寸漾开,涟漪阵阵,无所遁形。
他轻抚面颊,不知该不该庆幸,他这张脸还算拿得出手。
这点子失态转瞬即逝,崔子煦很快恢复成从容不迫的模样。
隔座的素绢屏风共有两扇,中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
崔子煦从中无意落下一眼,瞥见虞南枝手中白瓷盏中余着酒液,边缘依稀印着些许海棠红的唇脂。
虞南枝还要再饮,却被崔子煦劝阻:“高昌葡萄酒易醉人,还是莫要多喝为好。”
这酒还是他特意使人送给高玉质的,为的就是灌醉那个小郎君,好让他有机会单独和虞南枝说上几句话。
虞南枝可不是什么听话的人,抬手便将杯盏往唇边送去,急得崔子煦连忙打岔:“青娘子,独酌总是无趣,不若一道猜猜,台上接下来会弹什么曲子。”
虞南枝却没什么兴趣,直言:“已有《凤求凰》,那之后肯定少不了《白头吟》。”
“那不若我们赌一赌,今晚会不会有《白头吟》。”崔子煦提议。
虞南枝:“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