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子煦却面不改色,指尖轻轻描摹灯上的字迹,笔画圆润舒展,透着清新秀逸的气韵,只稍一对照心中所记,他便已猜到这只兔子灯时谁所选——
虞南枝。
花萼酒楼中那么多盏灯,偏偏是她那一盏,落入了他掌中。
这般巧合,倒像是命里早有的安排。
崔子煦偏头,深深地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
何谨身边既无内眷,家中亦未曾替他张罗亲事,于男女之事可谓一窍不通。此时见崔子煦嘴角微扬,目光直愣愣地落在隔壁,丝毫不移,忍不住纳闷,殿下这眼睛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何谨轻声提醒道:“殿下,时辰快到了,您不如先把这灯上的题目给解了?”
崔子煦骤然回神,这才垂眸开始细读灯上的题目。
“白石凿凿,青玉薄薄,夏至生热,冬至生热。”
乍看字数虽多,实则含义却浅,崔子煦一眼扫过去,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白石为砚,青玉为屏,夏近则砚寒,冬近则墨温——这谜底指的便是砚屏这一物件。
见自家殿下挥手间便已写下答案,何谨忙不迭凑近赞道:“这出题人本事也忒差了些,还是您厉害。”
他话说得随意,浑然不觉自己一脚中踩了大雷。
崔子煦眉尖微挑,一计眼风扫过去,眼神锋利如刀。
何谨虽摸不着头脑,却也觉出他怕是说错了话,当即闭紧嘴巴,缩到了角落里,恨不得直接把自己塞进地板缝里。
崔子煦懒得同他多做计较,自顾自将写好的纸条仔细折好,连每一条折痕都要对齐,放入灯内。取出虞南枝所写的纸条后,他瞟了一眼,手指微微一顿,不着痕迹地将其拈其,收入袖中藏妥。
转身绕着花灯转了一圈,总觉得灯上空落落的缺了些什么。他思忖半晌,眼底忽地透出笑意,提笔蘸了朱墨,在兔子两颊晕开两团红晕,更显娇憨可爱。
系着花灯的细线颤动两下,虞南枝和崔子煦同时抬起头,望着明灯徐徐向上浮升,融入穹顶的那片灯海。
四下人声浮动,许是被隐隐传来少女祈愿之声所沾染,虞南枝也轻轻阖上了双目。
她双手合拢贴在胸前,纤长的睫羽垂落,神情静得似月光下的一泊湖水,默默祈愿:
“惟愿世间浮屠历遍,千灯之中可逢尔。”
随后又是两轮灯起灯落,忽听身后脚步声响起,原是寒莹回来了,她手里拎着的正是虞南枝题字的那盏兔子灯,“婢子去了楼上,在楼梯口碰见送灯的女侍,就擅自做主把灯拿回来了。”
虞南枝接过灯,对寒莹耳语道:“你回来时可瞧见隔壁的情况如何?”
寒莹回忆一番,压低嗓音答道:“外头隔了一层纱,看得不真切,里面似乎是有两位年轻郎君,一坐一立,一为主,一为仆。”
虞南枝颔首。
寒莹却疑惑:“娘子问这个做甚?”
“我同那位郎君打了个赌。”虞南枝掩唇低声道,又简要说了赌约的内容。
“娘子,这……”寒莹紧紧拽着衣袖,眼里透着焦急。
虞南枝抬手止她未说出口的话,只道自己早有成算,“放心,你家娘子从不打没把握的赌。”
寒莹方才摁下不提。
虞南枝终于想起刚刚取回的兔子灯,提到眼前细瞧,发现兔子圆鼓鼓是两颊上竟多出了两抹痕迹。
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画画的还真是个妙人。
寒莹取了灯里的纸条,递给虞南枝。
虞南枝眉头微微皱起:“怎么只有一张?”
寒莹:“许是拿取的时候不慎掉落了。”
虞南枝没再多问,只展开了手中字条。
这一看,她不由一愣,是飞白体,与那盏缯纱灯上的字笔法一模一样,是同一人所书。
指尖揉搓着纸页边缘,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为好,世间竟真有如此巧的事。
恰在此时,台上的琵琶声变了,如泣如诉,哀转久绝,幽幽歌声随之相和:“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①
虞南枝心里笑开了花,脸颊漾出浅浅的梨涡。
“我赢了。”她轻咬嘴唇,可以将嗓音扬高几分,提醒隔壁,“朏郎君该履约了。”
“青娘子放心,一言既出,某自当践诺。”
两位酒楼博士应声上前,开始挪动素绢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