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音陌生又疏离,刺得崔子煦心头一滞,猛然反应过来哪里出了差错。
崔子煦解释道:“青娘子见谅,适才我因佩了面具遮掩,未曾直接告知娘子身份,并非有意欺瞒,还望恕罪。”
他言语温和,态度诚恳,仍是一派文质彬彬、翩翩公子模样,任谁看了都生不起气来。
虞南枝却径直打断他,语气并不激烈:“小女人微位卑,怎敢受郡王之歉?先前言语之间多有逾越冒犯之处,还望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宽恕小女一二。”
公事公办的态度,在两人之间拉出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崔子煦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蹙起眉峰道:“青娘子此话实在言重了,某并非苛刻之人。”
他欲要继续解释,虞南枝却不愿意多留,侧身敛衽朝他屈膝一福,“小女出门时辰已久,唯恐家中长辈挂念,这便告辞回去了。”
幸而她与寒莹脸上都戴了面具,声音上亦刻意做了修饰,崔子煦应当没有看出自己的来历,但再这样面对面地待下去,可就说不准了。
“小女告退。”虞南枝提步就走,转身时披风曳过原木地面,漾开一道清浅的弧度。
看着虞南枝毫不留恋地离开,何谨偷偷抬眼去瞄自家主子。
崔子煦嘴唇轻抿,眸底有藏着云翳,对于他这般性子的人而言,已是极大的情绪波动。
能在崔子煦身边做侍卫,何谨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反倒极有眼色。不过两三炷香的时间,他已回过味来,自家主子对那位戴着青鸾面具的小娘子怕是不一般。
河阳长公主近几年最愁什么,他也有所耳闻,无非就是自家主子的亲事。
若非自家主子一直油盐不进,万泉县主又到了嫁龄,河阳长公主才渐渐丢开手,虽还是隔三差五念叨几句,心思却多半已转到给女儿寻觅夫郎上去了。
眼见殿下的如今这般样子,他们莫不是很快就能有王妃了。
只可惜不知道这位小娘子究竟是何来历。
何谨窥着崔子煦神色,小心试探道:“殿下,可要卑职去查查这位青娘子的身份?”
崔子煦:“不必。”
“是。”何谨恭声应道,心下愈发笃定,殿下必然早就清楚此女身份,此番酒楼隔屏一遇,看似偶然,实则多半是殿下蓄意而为,早有预谋。
何谨猛然想起,崔子煦今日曾吩咐他查过一个姓高的小郎君,当时在布政坊,他身边的那位小娘子的衣裙配饰,与这位青娘子一模一样。
明白了什么的他默默为那位高郎君点了蜡,和自家殿下做情敌,可是件顶悲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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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的走廊里挂着走马灯,灯面绘着各色花卉,被烛火映得朦胧流动,灯穗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
虞南枝的步子又快又急,转眼已走到了楼梯口,恰逢跑堂的酒楼博士提着食盒匆匆而过,险些迎面撞在她身上。
“娘子,娘子!”寒莹慌慌张张追在虞南枝身后,侧身护在她身前,指着酒楼博士骂道,“你的眼睛是摆设不成?连前面有没有人都看不见,真撞到了我家娘子,你担待得起吗?”
“好了,寒莹。”虞南枝拍了下寒莹的肩膀,带着安抚的意味,“我也没真被撞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身手,就算他方才没能及时刹住步子,我也有把握躲开。”
她又转向一脸忐忑的酒楼博士,温声道:“食盒里的菜就快凉了,你且快些去吧,以后走路小心些。”
寒莹向来听虞南枝的,便顺着她的意思,冲那酒楼博士摆了摆手:“毛毛躁躁的,今日遇见我家娘子是你走运,要是冲撞了别家贵人,可就不会这般好运了。”
“是,是。”酒楼博士连声答应,他年纪不大,好不容易在花萼酒楼找到一份工,方才差点儿出了纰漏,他心里比谁都要慌。见虞南枝并没有追究,他摸了把额角的冷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下来,这份工总算保住了。
“娘子,咱们不会是冲撞了什么?好好的上元佳节,怎么运气那么差,先是相看到了个跟着花魁跑了的曲二郎,又碰见了隐瞒身份同人打赌的清河郡王,现在又差点儿被饭菜淋了一身。”寒莹扶着虞南枝的手臂,出声抱怨。
虞南枝瞪了她一眼,眉间却不见愠色,“可别浑说,我这分明是运道好。曲二郎跑了,你家娘子我不必继续与他虚与委蛇,说不准回府之后,祖母还要因此给我补偿。清河郡王那一遭,也算给了我个警醒,千万别再跟不认识的人随意搭话。”
她顿了顿,用手指摁了摁太阳穴,“至于刚刚,那险些的一撞正好让我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过来。”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去外头看灯?还是就在酒楼里逛逛?”寒莹问。
虞南枝摇头:“我们去找茹燕,之前的稿子还要再改上一改。”
“娘子要改什么地方?”寒莹只觉得之前的稿子已是字字珠玑,找不出需要改的地方。
虞南枝冷哼一声:“要改的可多了。”
比如添上几笔某人的“丰功伟绩”。
主仆二人刚到顶层的包厢外,就听见里面隐隐传来男子的吃痛低呼,脚步不由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