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树下立着的青年郎君青竹为袍,白玉做簪,本是一身清朗,偏偏如今领口、衣襟、乃至发间均沾上了浅绯樱瓣。他手里捻着一枝茶花,神色略有讶异,倒不见恼怒。
“哎呀!是清河郡王殿下!”
韦珈先喊出声,众人便纷纷朝那边看去,再无人注意虞南枝。
趁崔子煦抬眸眺望而来的瞬间,虞南枝飞快地朝他眨了下眼,眼底浮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好像恶作剧完的小狐狸。
本该报信的翠鸟突然没了声息,虞南枝便知晓这个家伙走到了附近,余光寻觅一番果然找到了他。
刚刚那一箭是故意冲着那棵樱花树而去,仅赠一树花雨,权做他守诺的谢礼,从此两不相欠。
当然,旁人会觉得是谢礼,还是戏弄,虞南枝就不得而知了。
“何谨,”崔子煦招手喊来随身侍卫,“替我把这枝茶花送回给虞二娘子。”
黑衣侍从接过茶花,小心捧至沧澜亭外,殿下说了要给虞二娘子,就只能虞二娘子来取,旁的贵女欲要伸手去拿,都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虞南枝接过犹带露水的重瓣茶花,对何谨微微颔首。
崔子煦仅在此处逗留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绕路去了武场。一众贵女终于止住了兴奋,注意力回到了虞南枝同萧有仪比箭一事上。
韦珈看着虞南枝手里的茶花,笑嘻嘻对萧有仪宣判:“虞二姐姐一箭穿花,在场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所以你输了,萧十八娘。”
萧有仪脸色一片涨红,显然不认可这个结果:“她可没射中靶子,只是射落了一枝花罢了。”
话音未落,便要上手来夺虞南枝手里的茶花。
虞南枝肩膀抖了抖,攥着花枝的手指更紧了些,向后连退几步,直接叫萧有仪扑了个空。
“哎呦!”萧有仪摔倒在地,捂着腰喊痛。
韦珈特意绕到她跟前,奚落道:“萧十八娘这就等不及要向虞二姐姐兑现三跪九叩的承诺啦。”
萧有仪听罢脸色煞白,向虞南枝行那般大礼,于她不吝奇耻大辱,偏生现在一堆人都在这儿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放。
虞南枝往尉迟三娘她们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张脸,咬唇道:“我……我不敢受萧十八娘的礼。”
一双秋水剪瞳里水光盈盈,好似含泪。
静默良久的樊七娘适时开口:“佛曰:业力不净者之礼,受之易减损福报。萧十八娘之礼,虞二娘子还是不受为好。”
“萧十八娘,君子需恕以待人,我和你方才的约定就此作罢。”虞南枝立马接了樊七娘递来的台阶,好像等不及要丢掉什么东西一样把萧有仪甩开,令她更加难堪。
萧家的丫鬟赶忙扶起自家娘子离了此处,脚步仓皇到怕别人追上似的。
沧澜亭恢复平静,侍奉的婢女重新煮好了新茶。韦珈挽着虞南枝的胳膊问:“我都不晓得虞二姐姐还有这般本领,这手箭术比尉迟姐姐都不差了。”
“二兄之前有空时教了我一点皮毛,刚刚就是运气好罢了。”虞南枝浅啜一口茶汤,捧着茶盏徐徐解释。
幸亏二兄之前确实拉着她在演武场练过几箭,否则还真不好解释。
尉迟三娘道:“虞二郎君果真文武全才,我记得他如今在中书省当着校书郎,求娶了冯少监的女儿冯五娘。”
虞南枝点头,韦珈和尉迟三娘又热热闹闹凑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长安最近有哪几户人家结亲,哪家公子做了什么傻事。虞南枝被樊七娘拉着说了几句佛语,见她对此不感兴趣,樊七娘便让人把棋盘端来,改与她下棋。
镇国公府所备棋子均为永子,以南红玛瑙、黄龙玉与墨翠熔炼点丹而成,触手生温。虞南枝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一角,被阳光照出剔透的翠绿色,樊七娘随之落下白子,再度截断了黑子生路。
樊七娘棋艺精妙,走一步想十步,虞南枝唯有支着下巴继续冥思苦想,还不等她琢磨出大概,就有人匆匆自花园西边而来。
“假山那边的凝露台,内宫教坊司的公孙九娘来了,就要和虞娘子一道作剑舞呢!”
公孙大娘辞馆后,其徒公孙九娘便为长安剑舞第一人,然非皇城大宴,难见她身姿。故而乍闻她至,国公府内所有宾客都一窝蜂涌了过去,连专心对弈的樊七娘也撂下棋子,直奔凝露台。
虞南枝缀在人流最后,并不与旁人挤在一块儿,之前那只翠鸟扇动着翅膀飞在她耳边叫了两声。
她微微挑眉,循着鸟喙所指的方向看去,凝露台下的人潮里一位二十来岁的郎君微微仰头,凝视着台上的虞慈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