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会使剑,可若要她来舞,断然不及公孙九娘和虞慈冉分毫。毕竟她所学之剑是杀伐之器,重在招式凌厉,克敌于瞬息之间,而眼前的剑舞讲究的却是姿态翩然,令人赏心悦目。
公孙九娘今日只为陪衬虞慈冉而来,绿叶衬红花,连一半的功力都未发挥出来,也不知宫宴之上她究竟是何等风姿。
虞南枝如是想着,身侧却忽然传来衣料摩挲的轻响。
“公孙九娘的剑舞早已不逊于其师,去岁宫宴左拾遗看过她一舞,当即感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①。’”
虞南枝闻声侧过头,才发现崔子煦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
崔子煦继续说:“尊姑母昔年曾做过华阳姨母的陪读,机缘巧合之下,跟公孙大娘修习过一年剑舞,也是在那时得了‘剑蛾‘之名,虽无名分,但确与公孙九娘有同门之谊。”
正因为这份旧日情谊,公孙九娘才愿意拨冗前来。
“既然是宫宴,”虞南枝看向崔子煦,“那殿下应当早见过公孙九娘风姿,何必挤在登高亭这般方寸之地。”
崔子煦听出她话里的讥诮,不由一笑:“我之前两年随父出镇西域,少有回长安之时,自然错过了去年万国朝会的宫宴。”
“西域啊……”虞南枝轻声呢喃,尾音拖得悠长,似叹息又似向往,“大漠黄沙,长河孤烟,悠悠驼铃声响彻荒漠古道。”
她真想亲眼去看一看。
崔子煦提议:“虞二娘子若好奇,有机会尽可亲眼去瞧瞧。”
虞南枝却只抬了抬手捋了捋耳前碎发,有意无意道:“殿下说笑了,我这般长困深闺的女娘怕是无缘得见。”
她抬眸,就见崔子煦满脸写着“我不信”三个大字。
哎呦,她险些忘了,那日西市后巷破空而去的一簪子,将她的老底在这个家伙面前透了个七七八八。
“殿下不信?”
“我只是觉得,凡事只要虞二娘子想,就一定有办法达成。”
“那便承蒙殿下看得起了。”虞南枝冷淡回答,余光却不自主向崔子煦那边飘去。
他们之间隔着六尺的距离。
然而,在虞南枝看来这样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近到她能嗅见他身上的苦艾香味,丝丝缕缕,绵绵不绝。
青年腰身为玉带所系,勾出利落窄弧,令她忍不住遐思,他的腰是否可堪盈盈一握。
崔子煦垂在身侧的手虚攥着,又无声松开。
他的目光亦悄然落在虞南枝身上。
少女左手托腮,柔软的衣料滑落,露出一截宛如凝脂的小臂,手腕内侧绘了一枚红色的海棠花,右手掌中松松握着一枝重瓣山茶花。
正是先前她射中的那枝。
崔子煦低眉敛目,手指缓缓摩挲着玉佩边缘,半晌,才似寻着话头般开口:“虞二娘子可真喜欢这枝山茶,竟随身带着,看样子我是送还对了。”
虞南枝骤然回神,看向手里的花枝。带都带来了,她索性抬了抬下巴:“既然是战利品,自然要随身携带。”
崔子煦沉吟片刻,终于问出心底的疑问:“那一箭,你为何对着我射来?就不怕被治个袭杀皇亲之罪?”
虞南枝乌黑的眼珠滴溜转了几圈,故作乖巧,回嘴道:“小女本意是射花,可惜学艺不精,偏了方向,惊扰到了殿下。”
可惜崔子煦不信。
虞南枝这样一个看似沉稳实则玩心极重之人,在因花萼酒楼他隐瞒身份之事对他心怀不满的情况下,只要逮着机会,就必然会报复回来。
虞南枝被他盯着心头发毛,抿紧唇线道:“小女并无恶意,只是身无长物,无以为谢。沧澜亭的那一树花雨,便是小女为殿下信守当日在延寿坊许下的承诺送出的谢礼。”
她深谙演戏的精髓,直直对上崔子煦眼睛,毫不躲闪,坦坦荡荡。
却不想崔子煦又往她这边踱了几步,距她仅余三尺时,脚步才略略一停,伸手向她探来。
虞南枝下意识侧身避过,抬手护住发髻,却摸了个空,才惊觉那朵垂丝海棠绢花正握在崔子煦手中。
那种熟悉的、不妙预感再度涌上心头。
崔子煦轻抚着海棠花瓣,眉目微微弯起:“虞二娘子,赠我一树繁花,不如仅予一枝春。”
虞南枝怔住了,脑中霎时嗡然,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