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席面之一就摆在离沧澜亭不远的一座水榭内,角落的绿釉莲瓣博山炉里点了腊梅香,清幽的气息伴着袅袅香雾,徐徐散入空气中。男女分桌而坐,长桌上摆满了鹅鸭炙、黄金鸡、虾生、天花毕罗等各色菜肴,可谓一应俱全。
虞南枝默默夹起一块天花毕罗,在蕈菌汤里蘸了蘸,待酥壳软化后,才一口一口地细嚼慢咽。
邻座的韦珈却一连吃了好几块柿饼,速度快得令人咂舌。
“表妹,你还是少吃些蜜饯为好,仔细吃多了牙疼,回头又被姑母念叨。”一位年轻郎君特意同人换了座位,坐到韦珈附近。
韦珈一口咬下柿饼一角,两颊鼓鼓地含糊应道:“窦表哥,只要你不告状,我阿娘才不会知道呢。”
窦表哥指着自己鼻尖,满脸不可置信:“敢情你表哥我好心好意,在你眼里就成了告状精了?”
“不然呢?”韦珈理直气壮。
窦表哥气极反笑,袖袍一甩:“那你日后大可不必找我探听消息了。”
兢兢业业为小表妹的八卦大业服务多年,却一朝落得如此下场,以后谁乐意干谁干。
“千万别,窦表哥,我错了还不行吗?”韦珈赶忙扔下吃了一半的柿饼,拽住他的衣袖恳求。
没了八卦那不就是在要她的命吗?
眼珠一转,一计涌上心头,韦珈又压低声音威胁窦表哥:“你要是敢断我的消息,我就去告诉荟娘你上个月在彩凤楼给清漪花魁送了一对莲花步摇的事。”
芸娘就是窦表哥在平康坊的那位相好。
谁知窦表哥浑不在意:“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芸娘才不会介意这种事,我和她早就说开了,她不只我一个入幕之宾,我也不只她一个红颜知己,彼此之间互不干涉。这算什么把柄?”
虞南枝垂眸盯着汤碗里沉浮的茶树菇,听着兄妹二人之间的对话,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这位郎君姓窦,声音听着这般熟悉,与上元那日花萼酒楼屏风对面最先坐着的那位郎君有八九分相似。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他就是私下传崔子煦有了心上人的那位窦二郎。
千万别注意到她,更别同她说话。
虞南枝心道。
那日她虽在声线上做了些掩饰,但要真不幸被这位窦二郎认出来……虞南枝已经能想象,如今悠闲的日子该如何一去不复返了。
奈何窦二郎却不打算放过虞南枝,他目光凝在她身上,久久未移开,偏过头问韦珈:“这位娘子是……”
这背影看着很是熟悉。
韦珈瞪了窦二郎一眼,示意他那副花花公子的做派收一收,千万别招惹她朋友,挽住虞南枝的胳膊介绍:“这是我窦家二表兄。”
躲是躲不掉了。
虞南枝指尖微微收紧,低垂着脸见礼:“小女见过窦二郎君。”
窦二郎的视线在她身上仅停驻了一瞬,便淡淡转开。
那日虽只远远瞥见一个背影,却也能看出与清河郡王交谈的那位小娘子举止从容,谈吐自信,绝非眼前这般谨慎怯懦的模样。
这般应付完这一席午膳,侍奉的仆妇收捡完碗碟后,又端上了不少果子饮品。这时,虞慈冉换了身赪霞坦领襦衫配涧石蓝长裙,也来到了此地,众人便就着水榭开始吟诗作画。
于虞南枝而言不算无聊,但也称不上有趣。
她只坐在一边,看着这些世家贵女和郎君们舞文弄墨,在一张又一张的花笺上写下词句,以各类笔法于画纸上描摹园中景致,一一将他们的表现记下来,只待明日在小报上书写一二。
一个时辰就这么过去,此间雅集将散未散之时,水榭外却传来了一声唱诺:“华阳长公主到!周王殿下到!”
水榭内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今日宴会来的人虽不少,可也没有这个级别的宾客,众人来不及多想,均慌慌忙忙叉手行礼:“恭迎贵主!恭迎周王殿下!”
华阳长公主?周王?
虞南枝听见这一声通禀后,眼皮便直跳,忆起了崔子煦在登高亭的提醒,暗恨还没来得及细查周王与自家姑母的过往。
但转念一想,如今正好能亲眼看看这位周王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水榭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与女子步摇间珠玉相撞之音。
很快,虞南枝便听得一道温婉的女声自头顶传来:“诸位不必多礼,本宫只是听闻镇国公府摆宴,特意来见见旧相识。对吧,慈娘?”
不等虞慈冉反应,华阳长公主就亲手扶了她起身,顺便免了其他人的礼:“诸位也都请起吧。”
而周王就背手站在华阳长公主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