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慈冉说道:“可你说的终究还是少数。”
“不,”虞南枝忽然抬起眼,目光清亮,清晰反驳道,“一个人如果不能坚定地相信自己值得世间最好的东西,即使幸福已朝你奔来,也只能遗憾错过。”
灯火莹莹,洒在少女发丝,像给她镀了层朦胧的金边。
虞慈冉怔然望着侄女,而后眼底缓缓漾开温和的笑意。自己这个侄女平日不显山露水,实则是个极为通透之人。
阿娘还真是......慧眼不曾识珠,看错了人。
她伸手轻柔抚摸虞南枝的头发顶:“南枝说得对。”
“等等……”虞慈冉忽然想起什么,“你今日来语风斋,怕不只是为了陪我说这些闲话的吧?”
虞南枝道:“确实不是。姑母您今早派京墨到漱明院送了皮料,侄女是特意来谢姑母的。之前大母那边......若是赐了什么东西给我们小辈,都是要我们亲自到翠微堂谢过的。不然,少不了要挨训。”
镇国公太夫人年岁渐长,越发看重自身权威。虞南枝初回国公府的时候,没去向她道谢翠微堂谢恩,翌日就被叫去好一通排揎,还遣了个严厉的老嬷嬷到漱明院“教导规矩”。好在虞南枝机灵,一连几日偷偷往嬷嬷的茶水里下了少量的巴豆粉,不出几日,嬷嬷便称病告退了。
“阿娘的确极重规矩颜面。”虞慈冉想起这点,也觉得有些心虚。
她未出阁时,镇国公太夫人便是这般折腾几位嫂嫂,现在竟又轮到小辈头上。这般做派,终究是过于严苛,容易招致小辈不满,往后若有机会,她还是该劝一劝阿娘才是。
“那现下谢过了,还有没有别的事?若是无事,我就要继续抄经了。”说罢,虞慈冉作势拿起紫毫笔。
“姑母果然敏锐。”虞南枝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小报,递到虞慈冉案前。
“竹滟书阁南枝鹊的小报?”虞慈冉接过,无须打开,就猜到东西的出处。
回长安的这些时日,她或多或少都听别人说起过南枝鹊的小报,但亲眼见到实物,还是头一遭。
虞南枝轻轻颔首。
残存的浅淡墨香自纸隙间飘散,虞慈冉展开纸页,一目十行地看过,眼底浮现出一丝惊讶。她指尖在纸缘轻轻一叩,感慨道:“这南枝鹊还是真是神通广大,连昨日水榭里发生了何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而眼前这个侄女多半是读了上面的内容,有了什么猜测,实在按捺不住,才特地跑过来找她。
虞南枝将凳子挪得离虞慈冉近了些,嗓音压得轻而低::“关于周王殿下......姑母您怎么想?”
“周王殿下?”虞慈冉脑海轰然炸开,瞳孔骤然收缩,捏着书案边缘的手指陡然收紧,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想过虞慈冉会问蒲延庆,或者忠义侯,唯独没想到虞南枝问的竟然会是周王。
屋内霎时静的骇人,只闻窗外传来的簌簌落雪声,沉甸甸地、一层层压上虞慈冉心头。
虞慈冉眼神游移至一侧的置物架,那件火狐披风正静静躺在那里,在一片素色中格外显眼。
半晌,她方极轻地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吗?”
风声沙沙,轩窗被吹开一隙,一瓣藏于瓦片间大半年的秋日枯叶倏地飞入屋内,闯入虞慈冉视野,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十一年前的那个深秋。
景和十三年秋,圣人于骊山华清宫狩猎,王公贵胄、文武百官随行,车马仪仗逶迤近十里,身为华阳长公主陪侍的虞慈冉亦在其中。
抵达骊山行宫次日,敬告天神山川后,秋狩正式开始。
华阳长公主不擅鞍马,留在帐中观看,虞慈冉便独自策马入林,一袭红色斗篷乘风猎猎,在苍郁的山间划开一道鲜艳的色彩。
她并未深入山林,只是在猎场外围游荡,偶尔挽弓射射兔子猞猁这种小型猎物。不一会儿,她的马上就挂了一只白兔和两只灰兔,均是直接命中眼睛,皮毛丝毫未损。
之后,虞慈冉往西边而去,骑出一段距离,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皮跳了跳,好似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一般。
身下的马匹猛地跺了跺蹄子,鼻子里喷出连串的热气,变得十分躁动。虞慈冉控制住坐骑,抬头眺望远方。
前面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