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质看着那花枝从自己手中离开,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察觉到了母亲和姐姐的视线,瞬间恍悟虞南枝待他如此疏离的缘由。
他几步上前,嗓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虞姐姐要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虞南枝摇头:“要去的地方不远,你还是好好陪陪独孤夫人和高姐姐吧。”
高玉质却还是没听出她的婉言拒绝,自顾自跟在她身后怎么甩都甩不开。
独孤夫人看着自家儿子屁颠屁颠跟在虞南枝身后,当起了跟屁虫,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
“哎呦——”独孤夫人捂着胸口,眉头蹙得紧紧的,“这小子真是不省心,四娘你瞅瞅他这像什么样子?”
高四娘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轩阁,仿佛未领会母亲话里的未尽之意:“我觉得虞妹妹人挺好的,她和阿弟从前在洛阳就常玩在一块儿,朋友相见,私下说几句话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独孤夫人按在心口的手指微微一僵,她张了张口,原本憋着的那口气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高玉质亦步亦趋跟在虞南枝身后,也不管她搭不搭理自己,只管一路追问她究竟要去何处。
虞南枝被念得耳畔嗡嗡作响,心里那点不耐渐渐漫了上来,头也不回地丢出两个字:“经阁。”
说罢便加快脚步,将高玉质甩在了身后。
经阁位于咸宜观的西北边,阁外有小池叠石,曲径通幽,周围同样种满了梨树,花开时节如云似雪。
咸宜大长公主生前满腹经纶,酷爱读书,观中书阁所藏远远不止那些道家经典,经史百家、农桑医理,乃至市井流传的话本小说,皆在此列。
虞南枝跑来这里,就是为了书阁里收藏的一本剑谱——《贯云剑经》。此剑谱相传为百年前的女剑客栖霞所创,据说剑招如云,可以柔克刚。存世摹本唯有两个地方有所收藏,一个是江湖剑宗之首的鼎剑阁,另一个便是咸宜观。
将进门时,却从旁闪出一个梳着双鬟髻的小女冠。
小女冠瞧着不过十三四岁,面容犹带稚气,并不识长安城中诸多贵女,自然也不认得虞南枝。她伸手一拦,声音清亮却坚定:“书阁乃清净之地,还请这位娘子和郎君止步,勿要擅自闯入。”
虞南枝并没有恼,含笑道:“我是从镇国公府来的香客,入观时便同管事的师姑说过,师姑已同意了我入经阁的请求。这便是凭据。”
“还请施主稍候片刻。”小女冠接过虞南枝递来的笺纸,转身回了经阁请人查验。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媪下楼,看清虞南枝的相貌后,行礼问候道:“这丫头适才多有怠慢,还望虞二娘子海涵。”
虞南枝抬抬手:“无妨,她也是职责所在。”
老媪侧身请虞南枝入阁,视线却不由落向她身后的高玉质,迟疑道:“这位是……?”
不待虞南枝开口,高玉质已主动上前半步:“渤海高氏高玉质,见过老师姑。”
他模样生得周正,言行又稳妥知礼,正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最喜欢的后生模样。
“那两位便都随我来吧。”老媪道。
经阁外观不过三层,踏入其中却觉豁然开阔。林立的书架层层叠叠,几乎望不到尽头,若是一册册翻找,不知要费多少工夫。虞南枝心念微动,轻声试探:“家中长辈素喜武艺,不知老师姑可知相关典籍收在何处?”
镇国公府本就是武勋世家,镇国公更是武将,老媪不疑有他,引她上了三楼,朝东面一指:“这五排皆是。”
虞南枝欠身谢过,开始在书架间走动,查看卷轴末端垂下的木质名牌。
高玉质对这里的书籍并不感兴趣,背着手无聊地在附近踱步。
一炷香的时间悄然而逝,虞南枝终于在书架最顶端的一个角落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她踮脚取下卷轴,还未来得及展开,忽听身后传来几声滞涩的“咔哧”响动,像是锈住的机枢在艰难转动。
少女倏地转身——
四周的书架已悄然合拢,将她围堵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