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阁顶端的这间阁楼修建有两个入口,其一藏于三楼机关门后后,就是虞南枝上来时经过的那道门,另一处则是一条空中短廊,与旁侧的锦楼相勾连。
杏子黄的窄袖身影在廊道那头的门边轻轻一晃,是个丫鬟捧着盏越窑青瓷茶盏走了进来,将茶盏搁在檀木案上,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
同样一盏清茶被轻轻搁在虞南枝面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眼帘,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尖透着淡淡的绯色。
这不是丫鬟的手。
虞南枝心头莫名一跳,垂眸朝着茶盏内看去,几枚青叶悠悠舒展,澄清的茶水中,却倒影出一张青年的脸庞。
竟然是他!
虞南枝握住茶盏的手猛然收紧,茶盏温热,却烫得她心头发颤,几滴茶水飞溅而出,洒落在檀木案上,留下浅浅的水痕。
金乡县主眼波淡淡瞥来,在少女略有些不安的面容上停了停,道:“子煦,你莫要吓到了人家小娘子。”
崔子煦闻声整袖,叉手行礼:“四郎见过金乡姨母。”
金乡县主与河阳长公主是表姐妹,崔子煦称呼金乡县主一声姨母是理所应当。
“辽东都护府新进贡了野山参,圣人赏了三枚到公主府,阿娘惦记姨母的身体,特遣我送一枚过来,给您补养。”崔子煦正解释着他的来意,丫鬟已捧来新蒲团挨着虞南枝放下,他顺势坐下,“方才在门外,恰听见姨母吩咐人奉茶,我便自作主张代劳了,还请姨母莫要怪罪那位女使。”
金乡县主面容清瘦且苍白,瞧着身子骨确实并不太好的样子。
说完,他又向虞南枝拱手:“方才是某举止不当,无意惊吓到了虞二娘子,在此赔个不是了。”
至于到底有意还是无意,唯有他自己清楚。
虞南枝侧身避开,声音听不出情绪:“郡王殿下言重了。区区小事,小女怎敢承您的一句歉。”
心底却轻轻一嗤,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就是为了看她出丑。
金乡县主看着眼前的一对青年男女,你来我往,特别是虞南枝说话句句带刺,但崔子煦却一言不发地听着。这情景……不禁让她想起了许多年前。
那时,也有位小娘子居高临下,咄咄逼人地列举着另一位青年郎君的种种罪状,可青年郎君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从头到尾,连句反驳都未曾有。直到那位小娘子觉得他着实无趣,拂袖离去。
半晌后,金乡县主捂胸轻咳几声,对崔子煦道:“东西我已收到,你回去代我谢过河阳表姐。对了,你替我带虞家这个小娘子去锦楼挑把琴。”
“县主……”虞南枝那双明眸陡然睁圆了,“小女未有寸功,不敢受县主厚礼。”
能被金乡县主收在锦楼中的琴,不是古雅名器,便是精工珍品,哪一张都价值不菲,虞南枝可不敢乱收。
金乡县主语气温和却不容推却:“我看你顺眼,想给就给了。再者算起来,你阿娘原是我堂妹,你同样该唤我一声姨母。长辈赐礼,莫非……虞二娘子还要拒绝不成?”
金乡县主姓柳,与先镇国公夫人同出河东柳氏西眷一支,虽未出五服,但也隔了房,堂姐妹之间不过点头之交。
金乡县主既然搬出了这份渊源,虞南枝自知难再推辞,敛袖行礼:“小女谢县主赐礼。”
崔子煦已起身,往侧边让出半步,对虞南枝道:“虞二娘子,请。”
虞南枝目不斜视,海棠红的披帛绕过臂弯垂曳及地,施施然从崔子煦面前走过。
刚刚踏上经阁与锦楼之间的那座空中短廊,她便听崔子煦道:“金乡姨母擅琴,锦楼之中除了昔年宫中的赏赐,就是姨母这些年的收藏。她既开了口要送你,便好好选一张,不然她会不高兴的。”
虞南枝自顾自往前走:“不必郡王殿下提醒,我自会选一张最贵的。”
闻言,崔子煦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明白虞南枝刚刚的话只是为了怼他,真要挑起琴来,她多半看不上最贵的那张琴。
锦楼的琴室幽静敞亮,日光透过雕花的贝片窗格,斜斜地铺满了屋子。三十余架古琴陈列其中,形制各异,琴身木纹温润,漆光沉静,每根琴弦都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张是伏羲式,音色沉稳浑厚。这一张是绿绮式,琴音柔和纯净……”崔子煦指着古琴一一介绍。
虞南枝打眼看去,目光却被角落高处那张通体乌黑、却又泛着珠贝荧光的琴所吸引。见一架木梯斜斜靠在琴柜上,她轻轻踩了上去,想要凑近些细看。
“这是响泉式,音色清脆宛如泉水叮咚。”
崔子煦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虞南枝一走神,竟踏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