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脑逐渐放空,浑身每个骨头缝里都酥酥软软的,被热量温柔地浸透。
就连脖颈上的金属圈,也逐渐被热度同化,存在感没那么强了。
少年仰靠在浴缸边缘,感到一种莫名的、难得的自由感,像暂时摆脱了某种束缚。
在原本空悬的心里,悄悄填补上一个微小的缺口,聊胜于无。
浴球已完全溶解,水面荡漾着淡蓝色泡沫,像碧色的柔软薄纱。
姜拾忽然起了玩心,掬起一捧泡沫,捏出一个个小动物的形状来,挨个摆在浴缸边上。
都是很眼熟的、曾经在山里陪伴过他的小伙伴,虽不能陪他说话,但偶尔会好奇地过来骚扰他一下。
那时姜拾曾经庆幸过,自己对小动物的血不感兴趣。
等玩够了,浴缸边上已经摆了一溜物种各异的小动物,泡沫做成的身躯软绵绵轻飘飘的,模样都挺生动。
姜拾满意地点点头,余光却扫到角落里的夜光电子表,忽然惊觉:离林一品建议的“四十分钟以内”的洗澡时间,已过去一多半。
紧迫感忽然上来,他利落地抄起博物架上的洗发露,按出两泵后本能地放在手心揉出泡沫,开始往头上打。
然而就是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令姜拾心中升起一股诡异的熟悉感。
——他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啊?
樱花味的洗发露清新淡雅,压不下心中渐起的疑惑。
紧接着,姜拾想起白天车里听到的耳熟曲子,和下山之前,一些被自己忽视的细节。
比如,他为什么在看到手机的瞬间,就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呢?
……他是不是曾经也拥有过手机,听过很多音乐,自己照顾自己呢?
难道——
姜拾抓揉着头发,想:难道他曾经在人类社会里生存过?
可他不久前还是个吸血的小僵尸,人们真的会允许一个把自己当食物的生物待在身边吗?
他自己也待不住的,不然不会往山里跑。
再说脖子上的造物项圈,也很蹊跷。根据他一路上的见识和了解,造物上市前都待在研究所统一管理,体验和认知十分受限。
这样的存在,有可能会在失忆的情况下,像他这样对诸多人类生活相关事物,都有朦胧印象和本能反应吗?
姜拾微微皱眉,拿起一旁的莲蓬头,慢慢冲掉头顶的粉色泡沫。
他有些无奈地发现,以自己目前了解到的信息,还不足以做出完整推理,从而得到准确判断。
但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所以他才会对自己的身份判定那么矛盾——以服务人类为目的的基因造物不可能“吸血为生”,而他又偏偏带着个造物项圈。
还是抓紧把澡洗完,出去问问林一品吧。
姜拾撸了一把头发,没发现自己从一开始的不愿提问和沟通,变得想主动寻求更多答案了。
“磨砂膏,护发素……”
他迅速推进着洗浴流程,仅十分钟便轮到最后一步:放水淋浴。
在热水里忙活了半个小时的姜师傅,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泡澡的威力——心跳加速,明明活动量不大,身体却感到轻微的乏力。
怪不得林一品建议不要超过四十分钟!
姜拾抬头看了眼淋浴头,伸手在缸底摸索一番,精准拔开水塞。
热水完成使命,丝滑顺流而下,气泡咕噜噜冒出来,有点吵。
姜拾单手撑住浴缸边缘,意图借力起身。
谁料刚抬起屁股,手心却忽然一滑,整个人重心失衡,重新跌入半缸池水。
“噗通——”
海洋调的水瞬间淹没口鼻,他本能闭紧眼睛,在天旋地转里心脏骤缩,血气上涌。
紧接着,几道陌生画面闪回至脑海——
冒着热气的花洒,断断续续的水流,潮湿憋闷的水蒸汽,晃动在视野中的、有些泛黄的老旧瓷砖。
大脑深处袭来针扎般的锐痛,姜拾呛了一大口水,缺氧挣扎起来,激起大片蓝色泡沫在缸中翻搅沉浮。
窒息带来濒死感,他痛到神智恍惚,在求生欲的操控下单膝跪在缸底,勉强找回平衡。
“咳咳……哈……”
水位终于下降至胸口,他得以将水咳出,大口喘息起来。
姜拾缓了很久都没回神。
脑中残留的画面破碎且深刻,昏黄、破旧、潮湿,同样是浴室,但跟眼下身处的环境天差地别。
那是……哪里??
姜拾掌根用力抵住太阳穴,想沿这单薄画面索取更多相关信息,记忆却如同断掉发条般徒劳运转,愈发令他眉头紧皱。
他遏制住浑身轻微的颤抖,发梢垂下的水珠沿脊背滑落,卡在清瘦的腰窝处,渐生凉意。
姜拾侧目:浴缸边缘的小动物泡沫已然消解,只留下被他手掌拖出的一道滑痕。
浴缸水已放净,周遭香气仍未散去,暖黄灯光盈满浴室,试图令身处其中者放松心情。
但姜拾已无法被这些安抚情绪。
“呼……”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从痛感中寻回理智,但那些闪回画面仍在翻来覆去,伴随成倍加深的疑问充斥脑海——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