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先多观察感受，了解自己的身体状态和进食规律，对今后的生活很重要。”

他收起梳子走回座位，默默梳理了下姜拾的已知状况：

电量吸收方式—等量渗透（或直充）；吸收速度—较慢、平缓（直充较快）；充电感受—温暖舒适（直充有痛感）。

最后在“消耗速度”和“稳定性”方面打上标记：有待观察。

姜拾点头应好，将注意力移回餐桌：

雅黑色磨砂岩板桌面上，淡黄精致瓷碟里，鸡蛋煎成半面溏心，培根彩椒泛着油花，散发出肉类焦香和蔬菜清香。

面前汤碗中，细腻白糊散发出浓郁果仁味，中央撒着一小撮干桂花。

见他盯着汤碗看，林一品介绍道：“桂花杏仁露，尝一尝？”

姜拾好奇地舀起一勺，试探性放入口中。

杏仁浓香混着桂花清香瞬间充斥口腔，甜度适中，温热不烫，好吃到姜拾睁大了眼，哪怕没有食欲，也想多吃两口！

然而，就在他开心地咽下杏仁露时，一股难以遏制的反胃感忽然涌上。

瓷勺坠落桌面，在黑色桌面溅上白点，姜拾捂住嘴弯腰干呕，对面传来椅子摩擦地板的锐响，很快，一只手开始轻轻拍打他背部，伴随着关切的询问：

“没事吧？来，先吐出来。”

姜拾俯身凑近垃圾桶，将杏仁露悉数吐进去，喉间泛上奇怪的腥甜。

他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难受感才渐渐淡去，呼吸也缓和下来。

林一品轻拍他背部帮助舒缓，见他好些才停下动作，将那碗汤推远，安慰道：

“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不吃了。”

姜拾轻咳几声，勉强冲他笑笑：“你做的很好吃……可惜了。”

他第一次出现身体上的“排斥反应”，不清楚为何如此。明明食物闻起来是香的，进嘴也是好吃的，却被身体判定成不能吃的东西。

感觉味蕾和身体在打架。

熟悉的违和感再次攀附而上，像暗自破土的藤蔓，柔软触须一根接一根攀上心脏，缓慢而不容抗拒地向他施压。

林一品摇头：

“没有浪费，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你的进食机制是单一型，应该更谨慎些的。”

姜拾没回话。他当然不怪林一品，只是定定地看着桌上的美食，像是在思考什么。

两秒后，他决定坦诚一点。

“其实……”

少年声音还有些哑，

“我总觉得，自己以前是吃过正常食物的。这些饭菜的香味……很熟悉。”

林一品看向他，神色微凝，似乎并不期待这个话题，却也没有打断。

姜拾停顿片刻，继续说下去：

“……我昨天洗澡不小心溺水，意外记起一些奇怪的画面。”

他蹙眉思索：

“画面里的浴室很旧、很暗，我觉得不可能是研究所的浴室。”

林一品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幽邃。

姜拾抬头，眼神疑惑中带着强烈求知欲：

“我不是基因造物吗？为什么会有不属于研究所的记忆？如果我曾经在人类社会里待过，又为什么会到后来那种境地？”

问题每多一个，他眉头就拧紧一分，作晚未思考清楚的细节，重新回归、占据脑海：

如果他曾经在人类社会待过，那么，那些理应拥有的认知、珍贵的记忆和生存经验的丢失，实在是太亏太亏。

但是，从一开始就渴望鲜血的话，他是怎么在人类社会里待下去的？

有记忆的那两个月里，他对鲜血的渴望、对自我嗜血的厌恶，和强忍食欲下刻骨的饥饿，是现在回想时依然会战栗的程度。

……如果他并非一开始就这样，那么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或者有什么人造成了这一切？

姜拾越想越觉得心里闷着一团小火苗，烧得人难受。

他先前对于自己的处境，虽然心里知道不好，可从不怨尤，但现在知道有意外的、甚至人为的可能性，就像隔了一层看不清的雾罩，心里突然多了不痛快的东西。

甚至让他想要毁灭些什么。

对面传来一声轻叹。

桌上的菜有些凉了，但林一品一直没动筷子，他瞳孔映出姜拾的表情，那是一种未曾见过的不安、无助和迷茫。

——以及迷茫深处滋长出的厌恶。

他终于开口，语调低沉：“姜拾，你很敏锐，这非常厉害。”

“——但它也可能成为你的负担，”

林一品句斟字酌，

“在拥有稳定自我前，就感受太多负面的东西，大概率会压缩你成长的可能性。”

“……是吗？”

姜拾皱眉，跟他对视。

林一品点头，神情严肃：

“你所好奇的记忆、迷茫的身世，对现阶段你的成长助益有限，现在去深究它们，性价比不高。”

他拿起勺子，搅了搅面前渐渐变凉的甜汤：

“我理解丢失记忆带来的迷茫和无助感，但据我推测，你的身世并不轻松。

失忆对你来说，反而可能是一次机会——一个重头开始、构建更稳定自我的机会。”

姜拾沉默聆听，脸上若有所思。

“你自己也能感受到吧，”

林一品注视他，

“负面情绪所带来的能量，对你正在产生什么影响。”

姜拾垂眸，没有否认。

“——复杂的记忆，需要强大的心力去驾驭，”

林一品语气平和，却直白，

“你认为自己目前，是否有这个心力？”

姜拾不语，片刻后忽然仰头，极轻地叹气，整个人靠陷进椅背里。

那姿态像是认同，又带点对自身状况的无奈。

他抬眼对视林一品：“那你的建议是？”

林一品以瓷勺轻敲碗边：

“不如打开手机，随机刷一百个短视频，找找自己想做的事。等你觉得时机合适了，再探索记忆不迟。”

“……一遍充电一边找事做，听起来确实惬意多了。”

姜拾瘫在椅背上轻叹。

林一品看出他状态其实松缓许多，补充道：

“另外，姜拾，之后如果再有任何不好的记忆碎片冒出来……”

他略作思忖，笑容温和，语气却不容置喙：

“记得先稳住自己。”

“然后，第一时间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