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不擅长说谎,也不擅长应对诘问。
而目前躺倒仰视的视角,令对方更具压迫感。
“我已经清醒了。”姜拾抿唇,抓住被子边缘试图掀开,这次对方没有阻拦。
别墅里温度有点低,他到家时并未打开中央空调,林一品不知为何也没有。现在相比中午降温不少,如果不是对方帮他盖了小被子,这一觉大概不会睡得这么安稳,直到现在才醒。
姜拾撑着身体坐起,与身旁人逐渐平视,才发现自己占了沙发大部分空间,而对方坐在边缘一角,很稳,但并不是一个舒适的坐姿。
他主动往里靠了靠,见对方视线随之偏转,最后停在他卫衣衣角。
姜拾低头——那里印着半个黑鞋印,是当初阿独踹出来的,本想回来后抓紧洗洗,却不料林一品回来得那么快。
……对方帮他盖被子时应该也有看到,太明显了,极具说服力的“有事”印记。
所以,他甚至无法借“帮老板无偿维修太多电器所以累坏了”这样的理由,用以搪塞。
林一品沉默地看着他,似在等待答案,同医院那次交谈竟攻守易形。
“……”
姜拾张了张嘴,一时难以选定开场。
他思量过后,最终道:
“你刚刚拿的营养液,来自城市边缘的收容区。我尝过一点,很难喝。”
“这罐是靠它续命的家伙后来送的。脚印是我们刚认识时,他踹的。”
林一品搭在膝上的手,在听到“收容区”三个字时,握紧了一点。
姜拾继续说着,努力措辞:“……其实去哪里、做什么,都是我个人的事,风险自担,不值得说出来博关心。”
“但是,林一品。”
男人转头看他。
“——你还记不记得,曾经鼓励过我‘往前走’,不要因为胆怯走回头路?”
林一品眼神闪烁了下,复又看过来。
姜拾微笑道:“在了解到收容区的存在后,我想我现在知道,那条前路在哪里了。”
哪怕他时日无多,也想沿着它坚定走下去,绝不胆怯。
少年眼神炯炯,不掺一丝虚假。林一品看得清楚。他轻轻移开视线,望向那堆杂物,开口:
“你中午失联之后,我回来路上想过很多,想你如果没有回家,我该怎么去找,担心自己再一次失算,曙光那边提前行动,对你下手,我又该怎么做。”
“……曙光?”
姜拾咀嚼这两个字,记起他刚进城那会儿,在造物展台下方看到的标识。那时他曾短暂心悸,却误以为错觉。
“谢凡应该不知你已知晓他身份,否则会更谨慎以高风险手段博信任,即使他对你的变异基因馋疯了,”
林一品垂眸推论,随后问,
“所以——你目前的记忆,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姜拾眨眨眼,感慨对方的敏锐和推理之准确,如实道:
“部分被改造成制剂用造物的实验片段,研究员名字,实验目的和同类实验体死亡率……以及,我那时好像刚过完十九岁生日。”
林一品深呼吸,看向他的眼神中闪过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不忍。
姜拾并未深入描述这些过往,只顺着对方思路,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他的疏忽,有没有可能成为我报复的机会?”
林一品沉默片刻,半张脸转进阴影中,嘴唇轻抿。
最后他摇头:“不会比你想走的那条路更难。”
“……”姜拾哏住了。
“前者只需应对个人,后者需要应对背后的整个系统。”
他缓缓道,
“——又或者我判断错了,你想走的道路并非‘拯救同类’?”
林一品语气平淡到像在问“今晚吃什么”,却准确到令姜拾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他迅速眨了几下眼,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去直视对方眼神,开口时并不退缩,反而追问:
“那你觉得,做这些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又补充道:“尤其是后者。”
“……”
林一品半天不答,忽然轻声反问:
“一定要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优先考虑别人吗,姜拾?”
“不说后者,单单一个研究所,就能让你翻不了身。”
他转过脸,神色冷淡,言语现实,拷问这份理想,
“在你选择的道路之前,隔着一片汪洋大海,黑不见底,怪物深伏。”
“你没有身份、背景、团队、资本,”他淡淡道,“只有善良和一腔热血。”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的问题,犹如汪洋不可无舟而渡。”
林一品深吸一口气,转头望进他眸光微颤的眼睛,一字一句,
“从现在起,姜拾,我不会哄着你。”
“善良的刀锋,需要残酷的真相来开刃。”
他抚上少年睡乱的发梢,像从前那样轻轻揉了揉,如同安抚,放手时轻叹,
“——而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将这把刀,优先对准自己的心脏。”